他盯着那平板屏幕上精密如迷宫、却被红色毒蛇般标记吞噬的画廊图纸,瞳孔骤然收缩。
不需要任何解读,那是赤裸裸的宣战,是陆临风用最下作的方式,将战火引向了他唯一的软肋——顾清晏,以及她名下那座储存着无数珍品、也布防了顾家部分核心安防系统的私人艺术画廊。
就在他指尖冰凉,血液似乎要冻结的瞬间,加密手机在口袋里发出急促的、特定频率的震动。
不是电话,而是最高级别的紧急警报。
屏幕自动亮起,只有一行字,来自顾清晏的终端:“画廊B区保险库,触发无声警报。外围信号被屏蔽。我已就位。”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陆临渊猛地转身,不再看身后阴影中陆临风那张扭曲的脸,也不再看书房门口神色莫测的陆振声。
他像一支离弦的箭,冲向电梯,对着耳机低吼:“阿杰!画廊!最快路线!通知顾家保全部门,启动‘焦土’预案,但不要轻举妄动,等我信号!”
钻进车内,陆临渊一边用颤抖的手指在便携平板上快速调取记忆中的画廊结构图,一边尝试联系外围负责盯梢和应急反应的阿昌。
电话接通,响了两声,被掐断。
再拨,直接转入无法接通的状态。
阿昌的手机,关机了。
一种冰冷的不祥预感扼住了他的心脏。
阿昌是他早期在底层打拼时就认识的兄弟,话不多,身手好,最重要的是对母亲林静薇旧事怀有同病相怜的忠诚,是他少数能信任的“外围”。
陆临渊记得很清楚,大约两周前,在一次复盘安全屋安防的闲聊中,阿昌曾看似无意地问起过:“渊哥,那种带独立新风系统和隐蔽通风管道的安全屋,如果敌人从外面强行注入气态制剂,最快多久能充满主要空间?有没有可能提前在管道关键节点设置物理或化学过滤?” 当时他只当是阿昌职业病发作,多解释了几句,现在回想起来,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探询和随后的沉默,像一根细刺扎进脑海。
自责如同毒藤瞬间缠紧——是他大意了。
在对方展露出“圆桌议会”那种超越常规的监控能力后,他依然没有对最基础的人员防线进行更残酷的清洗和反间审查。
怀表陷入休眠,他失去了预知风险和洞察微观异常的“眼睛”,如同突然致盲的雄鹰,只能依靠模糊的本能和残留的记忆扑击。
没有时间懊悔。
车辆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疯狂飞驰。
陆临渊强迫自己冷静,闭上眼,脑海里疯狂构建画廊的三维模型。
所有出入口、通风管道走向、承重结构、电力线路、监控死角、艺术品重量分布可能导致的意外掩体……母亲留下的怀表虽然沉寂,但那些通过它强化训练出的、近乎照相记忆和空间推演的能力,已经深深刻入他的思维本能。
他在平板上飞速勾勒,一条条红线标记出理论上可行的撤离或潜入路径,又根据阿昌可能的背叛,划掉几条。
最终,只剩三条最危险、也最可能出乎敌人意料的方案。
与此同时,画廊深处,B区保险库厚重的防爆门内侧。
顾清晏背靠着冰冷的合金门板,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克制到了极致。
她手中的微型强酸喷瓶,瓶口正对准门锁电子面板下方一处不起眼的维护接口。
这是顾家工程师设计的紧急破坏点之一,酸液能在三十秒内腐蚀内部关键电路和机械连动栓。
两名伪装成搬运工的暴徒动作迅速而专业,在外面用特制工具反锁了门,切断了对外通讯,但显然没预料到她会随身携带这种级别的化学制剂,更没想到她如此果断。
“滋——”细微的腐蚀声响起,一缕刺鼻的白烟冒出。
门锁的指示灯开始疯狂闪烁,发出低电量警报般的“嘀嘀”声。
成了!
顾清晏眼中厉色一闪,正准备加大剂量,面前的安防监控副屏突然自动亮起。
屏幕上出现的不是画廊的公共区域,而是一个陌生的、似乎位于地下室的昏暗房间。
画面晃动,聚焦在一个人脸上——阿昌。
他头发凌乱,眼眶深红,脸上满是冷汗和泪痕,嘴唇哆嗦着,对着镜头,仿佛知道顾清晏在看。
他身后,隐约能听到女人压抑的哭泣和孩子微弱的啜泣。
“顾……顾小姐……”阿昌的声音通过监控系统的单向音频传进来,破碎不堪,充满了绝望,“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们……孟延舟的人……抓了我老婆和刚满月的儿子……就在……就在我家里……我关机的时候……他们就动了……”他泣不成声,双手抓着头发,“他们要我……锁死画廊所有自动灭火系统和排烟系统……从……从备用通风口,向B区保险库……注入‘睡神’……高浓度催眠瓦斯……不留外伤……只要把你弄晕……”
顾清晏的心猛地一沉。
睡神瓦斯?
那是被国际公约禁止的化学制剂,无色无味,高浓度下能在一分钟内致人深度昏迷,长时间暴露有生命危险。
孟延舟这是要彻底撕破脸,连表面上的法律顾忌都不要了!
屏幕上,阿昌颤抖着手,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通风系统……开启了。阀门……开了三个。顾小姐,对不起……我……我别无选择……”他猛地抬头,眼中是崩溃的疯狂,“陆先生……陆先生如果在……告诉他,我……我不是东西……但我……”话音未落,屏幕一黑。
几乎同时,保险库顶部几个不起眼的通风口格栅,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一股难以察觉的、带着甜腻怪味的气体开始弥漫。
顾清晏立刻屏住呼吸,眼神却更加冰冷锐利。
她将强酸瓶最后的剂量全部挤入接口,然后迅速从艺术品修复工具箱里扯出一块浸满保护溶剂的厚重绒布,捂住口鼻,冲向房间另一侧的藏品架,试图寻找更高的、可能暂时聚集毒气的角落,同时大脑飞速思考着任何可能的破局之法。
硬闯已不可能,外面是持械暴徒和失控的阿昌,内部是缓慢蔓延的毒气。
时间,成了最致命的敌人。
画廊后巷,陆临渊从疾驰的车上跃下,看都没看身后阿杰担忧的眼神,径直扑向那扇平日用于运输大型艺术品的加固后门。
电子锁?
他根本没去碰。
后退半步,猛地发力,肩膀如同攻城锤般狠狠撞在门轴结合处!
“砰!哗啦——!”
金属扭曲变形,门锁崩飞,整扇门向内轰然洞开!
巨大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凌晨回荡。
陆临渊踉跄冲入画廊内部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让他猛地刹住脚步,呼吸一窒。
走廊,还是那条挂着几幅抽象派画作、铺着米白色地毯的走廊。
但在他此刻的视野里,墙壁、天花板、甚至空气中,都漂浮着无数大小不一、缓缓旋转的青铜色齿轮虚影!
它们层层叠叠,齿牙咬合,发出无声的、令人牙酸的摩擦意象,光影扭曲,将原本清晰的空间切割得支离破碎。
“荆棘”的副作用,远超预期地爆发了。
视觉幻象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大脑。
“操!”他低骂一声,身体因为剧烈的眩晕而晃动,下意识扶向旁边的墙壁,却扶了个空——墙壁在他“眼里”正在齿轮的带动下波动。
他一个趔趄,差点从旁边通往二层的旋转楼梯边缘栽下去!
不能再依赖视觉。
陆临渊狠狠闭上眼睛,黑暗降临的刹那,世界仿佛静止了一瞬。
随即,另一种感知被疯狂放大。
他听到了。
不只是耳朵,是皮肤、是骨骼、是牙根都在“听”。
风,从被他撞破的门外涌入,掠过走廊,与室内空调系统残余气流交织的细微声响;远处,某个房间内,隐约传来的、极其轻微的“嘶嘶”声,气体流动的声音;更深处,保险库方向,似乎有被厚重门板阻隔的、非常急促但被极力压抑的呼吸声,以及……另一道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阿昌!顾清晏!
他猛地睁开眼,尽管齿轮虚影仍在视野角落蠕动干扰,但他不再去看它们。
他凭着记忆和声音的指引,在光影错乱的走廊里快速移动,脚步落在地毯上几乎无声。
他没有冲向保险库大门——那里必然有守卫。
他拐进了一个侧厅,这里是摄影和影像艺术展区,角落放置着一台用于全息投影的、功率极大的高频激光投影仪。
陆临渊扑到仪器前,看也不看说明,直接撬开侧面的维护面板,露出里面复杂的电路板和粗大的电源线。
他拔出随身带的战术匕首,刀尖精准地跳过几个电容,直接刺入主供电线和信号输出模块之间的耦合区,然后猛地一绞!
“噼啪!滋啦——!”
刺眼的电火花爆开,一股焦糊味弥漫,仪器发出过载的尖啸,屏幕乱闪。
但这不是目的。
陆临渊强忍着手臂被电弧溅射到的灼痛和脑海翻腾的眩晕,死死盯着投影仪镜头。
随着内部元件被强行短路,一股不稳定但极为强烈的定向电磁脉冲,伴随着仪器最后的能量,从镜头口轰然爆发,如同无形的冲击波,沿着走廊射向画廊安防中控的方向!
这不是精密的技术操作,而是基于对电磁原理粗暴理解的“物理攻击”,效果简单直接——瞬间瘫痪附近一定范围内所有依赖微电路的电子设备,尤其是毫无加固的普通中控终端。
几乎在电磁脉冲扫过的同一秒,保险库方向,隐约传来几声短促的电子设备爆鸣和惊呼。
而顾清晏所在的密室内部,那“嘶嘶”的毒气输送声,戛然而止。
更重要的,是那扇紧闭的、足以抵挡小型爆破的合金门,在失去电子锁持续供电和控制后,在内部重力感应装置的作用下,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向外滑开了一条缝隙!
“顾清晏!”陆临渊嘶哑地低吼一声,不再隐藏,冲向那扇门。
烟雾(一部分是强酸腐蚀产生的,一部分是毒气)从门缝涌出,带着刺鼻的气味。
他屏住呼吸,一脚踹开门!
室内能见度很低,但他一眼就看到了瘫倒在藏品架边、正勉力用湿布捂住口鼻的顾清晏。
而在门内侧不远处,阿昌正惊慌失措地看着手中黑屏冒烟的中控板,又看看突然弹开的门,脸上血色尽失。
陆临渊的身影裹挟着门外的光线和冰冷的杀意,如同鬼魅般切入。
他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在阿昌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前,一只手已经如同铁钳般扼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离地面,狠狠掼在侧面的金属藏品柜上!
“哐!”
巨大的撞击声让柜门凹陷,阿昌眼珠暴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双手徒劳地抓挠着陆临渊的手臂。
陆临渊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狰狞无比,眼角那暗紫色的细纹似乎更明显了,瞳孔深处,一点诡异的、非人的金色微光闪烁不定。
他死死盯着阿昌充满恐惧和痛苦的眼睛,杀意沸腾。
只需再用力一点,颈骨就会断裂。
但最后一丝理智,如同冰水浇下。
他想起阿昌曾经的忠诚,想起他刚才监控里崩溃的哭泣,想起孟延舟用家人胁迫的卑劣手段。
杀了阿昌,此刻毫无意义,只会脏了手。
他手指猛地松开。
阿昌像一滩烂泥般滑落在地,剧烈咳嗽,涕泪横流。
陆临渊弯腰,一把扯下阿昌腰间挂着的那个用于外部通讯和部分权限控制的加密通讯器。
他快速操作,找到孟延舟的加密线路,直接按下了语音通话键。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通讯器凑到嘴边,然后,他用尽肺里残余的空气,发出一声沉重、压抑、却充满无尽暴戾与警告意味的……粗重喘息。
那声音像受伤濒死的野兽,又像地狱归来的恶鬼。
接着,他挂断,将通讯器捏得粉碎。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向房间里的顾清晏。
瓦斯似乎已被通风系统的自动应急程序(阿昌大概只锁死了部分功能)稀释了些。
顾清晏挣扎着站起身,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依旧清亮,当她看到陆临渊此刻的模样时,瞳孔骤然紧缩。
陆临渊满脸不知是撞门还是电火花溅射留下的血迹和污渍,几缕头发粘在额前,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那里面原本的冰冷锐利被一种更原始、更混乱的疯狂所取代,瞳孔深处金色微光闪烁,脸颊皮肤下,隐约有细密的、如同电路板纹路般的暗紫色丝线在微微蠕动。
他朝她走了一步,似乎想说什么,或者只是想确认她是否安好。
然而,就在迈出第二步的瞬间,陆临渊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胸口。
他所有的力量瞬间被抽空,喉咙一甜,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弯腰,“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粘稠的、颜色深得发黑的血液!
血液溅落在洁白的地毯上,触目惊心。
他膝盖一软,向前跪倒在地,用手撑住地面,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声和浓重的血腥气。
“陆临渊!”顾清晏冲过来扶住他,手指触碰到他西装外套下的身体,一片滚烫,而她更清晰地看到,他撑在地上的左手掌心,那片焦黑的疤痕中央,几根细长、暗紫、仿佛拥有生命般的丝状物,已经彻底刺破了皮肤,像诡异的植物根须般探出头来,微微颤动,正极其缓慢地、向着最近的、顾清晏扶着他的手腕方向,艰难地“生长”。
掌心传来一阵冰冷的、被异物刺穿皮肉的诡异触感和隐约的、源自灵魂深处的虚弱与渴求。
陆临渊强忍着呕吐感和眼前阵阵发黑,抬起头,染血的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还……还能动……”
就在这时,画廊外,由远及近,骤然响起了密集而刺耳的警笛声!
但那声音的节奏和压迫感,并非普通警车。
陆临渊和顾清晏同时抬头,透过破裂的窗户望向外面。
只见数道刺目的车灯撕裂夜色,五辆漆成暗哑黑色、车型彪悍、窗户全部加装防弹涂层的越野车,呈战斗队形,粗暴地冲开画廊外围象征性的阻拦,直接碾上馆前广场的草坪,一个急刹停稳。
车门几乎同时打开,身穿统一黑色战术服、装备精良、气息冷硬的安保人员迅速下车,以车辆为掩体展开警戒阵型,枪口看似低垂,却覆盖了所有出入口和制高点。
这些人行动间带着铁血般的纪律性,绝非普通保安或警察。
中间那辆车的副驾驶门打开,一只锃亮的黑色手工皮鞋踏在了满是碎玻璃和尘土的地面上。
紧接着,一个身着剪裁完美的深灰色羊绒大衣、身姿挺拔、面容清隽儒雅的中年男人,从容不迫地走下车。
他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袖口,抬头看向眼前这扇被撞得变形、敞开着、仿佛野兽巨口般的画廊后门,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急切的表情,只是微微偏头,对身后的保镖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
然后,他迈步,径直朝着这扇破败的大门,朝着门内刚刚经历过血腥与背叛、此刻正一片狼藉的战场,走了过来。
步伐稳定,眼神平静,如同踏入自家后花园。
孟延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