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皮鞋踏过满地狼藉，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声音的节拍上，像是踩着某种无声的鼓点，在空旷血腥的画廊大厅里回荡。
身后，更多的黑衣保镖如潮水般涌入，迅速控制住各个角落和通道口，冰冷的枪口指向每一个可能的威胁。
整个空间的气压瞬间降到冰点，空气里残留的化学制剂、灰尘、血腥味，混合着新涌入的、孟延舟身上那股清冽昂贵的雪松香水气息，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荒谬的反差。
他停在距离陆临渊和顾清晏大约十米远的地方。
目光先是缓缓扫过地上蜷缩如虾米、仍在微微抽搐的阿昌，再掠过墙壁上被撞出的凹痕、地毯上刺目的黑血，最后，落在了被顾清晏半搀扶着、几乎完全依靠廊柱才能站立的陆临渊身上。
孟延舟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神情，但那怜悯底下，是猎食者审视濒死猎物的冰冷算计。
他微微抬手，示意身后两名按住阿昌的保镖退开。
然后，他对着陆临渊，开口了。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临渊。”他的声音温和醇厚，如同老友规劝，却字字诛心，“像条被碾碎了脊梁的野狗。你母亲林静薇，当年或许也是这般，挣扎无用，哀嚎无人听。可惜了，她手里握着的东西，本可以让她活得体面些，甚至……护你周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顾清晏，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顾小姐，令尊知道你为了这么个……半废的私生子，把自己也拖入这种境地吗？顾家百年清誉，蒙尘易，擦拭难。”
“你的条件。”顾清晏声音嘶哑，却带着钢刃般的硬度，没有接他挑拨离间的话头。
孟延舟赞许般地点点头，从大衣内袋取出一方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并无灰尘的指尖，仿佛刚才沾染了什么看不见的污秽。
“很简单。两条命，换两样东西。”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陆氏溯源实验室里，那瓶‘初代样本’的完整基因序列图谱和物理载体。第二，顾小姐保险库里，你父亲存放的那七份涉及‘诺亚’早期非正常资产转移的原始股权代持协议。交出来，我保证你们两个，以及你们身后那点可怜的势力，能活着离开云海市，隐姓埋名，享受余生。当然，”他补充道，笑容加深，“夜枭必须死。陆临渊这个人，可以活，但‘夜枭’的一切痕迹，必须彻底抹除。这是底线。”
这是要斩断陆临渊复仇的根，也要挖空顾清晏最后的筹码。
一旦交出，他们就真成了任人宰割的绵羊。
陆临渊咳了几声，又咳出一点带着黑色絮状物的血沫。
他推开顾清晏试图让他靠稳的手，用那根支撑着身体的廊柱作为杠杆，一寸一寸，极其艰难地将自己的脊背挺直。
汗水混着血水，从他额角滑落，滴在睫毛上，视野模糊一片。
但他努力睁着眼，看向孟延舟，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开一个笑容。
那笑容太惨烈，牵动了脸上的伤口和淤青，甚至显得有些扭曲，但他眼神里的光，却并非孟延舟预想中的绝望或哀求，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同归于尽的炽热。
“样本……协议……”陆临渊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但每个字都竭力说得清晰，“都在……这里。”
他抬起颤抖的、沾满血污的右手，并非指向自己，也非指向顾清晏，而是越过孟延舟的肩膀，指向了展厅中央那座独立玻璃展柜中的青铜雕像。
那是一尊北魏时期的鎏金铜佛像，宝相庄严，工艺精湛，是顾清晏私人收藏中的珍品，估价难以估量。
孟延舟眉头微蹙，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他身边的保镖也下意识地将注意力分向那尊佛像，枪口微微调整角度。
就在这所有人注意力被那尊佛像吸引的、极其短暂的空隙里，陆临渊左手一直紧握成拳的、藏在西装袖口下的拇指，猛地向上一拨！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火光。
“嗡——！”
一声低沉到几乎要穿透耳膜的、高频的震颤声，猛地从画廊天花板的边缘、从那些伪装成射灯底座的装置中爆发出来！
下一秒，整个空间的所有灯光，全部熄灭！
紧接着，绝对黑暗持续了不到半秒，一种无法用肉眼直视的、纯粹的、暴烈的白光，瞬间吞噬了一切！
那不是普通的光，而是高强度紫外线瞬间激发了画廊内所有画作、雕塑、展柜玻璃表面隐藏的防盗性光致变色涂层，所产生的反应！
这种涂层在受到特定波段强光照射时，会瞬间激发储存的能量，释放出覆盖宽谱段的、足以在极短时间内灼伤视网膜的强光脉冲，并伴随大量细微的荧光粉尘爆散！
“啊——！”“眼睛！”“看不见了！”
孟延舟身后的保镖队伍中，爆发出数十声惨烈的痛呼！
即便佩戴了战术眼镜，这突如其来的、全范围无死角的、针对视觉神经的粗暴攻击，依然在瞬间摧毁了他们大部分人的动态视觉捕捉能力！
强光和飞舞的荧光粉尘形成一片混沌的、致命的光幕，将整个大厅变成了一座视觉的坟场。
孟延舟本人也未能幸免，即便他在光幕亮起的刹那下意识闭眼偏头，那穿透眼皮的强光依然让他眼前一片猩红与黑暗交织，耳边只剩下部下混乱的痛叫和慌乱的脚步声。
“走！”
就在强光爆发的同一瞬间，陆临渊喉咙里挤出嘶哑的低吼。
他死死闭着自己的眼睛——在苏黎世那些与“荆棘”早期副作用抗争的暗室里，他早已训练过在近乎完全黑暗和突发弱光下的空间感知。
此刻，强光对他而言是更大的干扰，但闭上眼，隔绝了视觉，其他感官反而在极度危机下被推向巅峰。
他一把抓住顾清晏的手腕，凭借刚才闭眼瞬间对环境最后的记忆和肌肉方向感，拽着她向侧后方一个不起眼的、堆叠着包装箱的角落扑去。
那里有一扇通往内部员工通道和货物电梯的小门！
“这边！”他低吼。
顾清晏反应极快，在强光刺目的瞬间也本能闭眼，此刻全然信任陆临渊的指引，踉跄着跟上。
两人在一片混乱、尖叫和盲目射击的枪声中，如同惊涛骇浪里的两片树叶，危险地穿梭。
“砰！砰砰！”
流弹在墙壁和包装箱上炸开木屑和火花。
一名尽管目不能视、但战斗本能极强的雇佣兵，凭借对声音的大致判断，朝着陆临渊奔跑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呃！”陆临渊闷哼一声，左肋下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剧痛，像是被烧红的铁条狠狠擦过，子弹撕裂了西装布料和皮肤，鲜血瞬间涌出，但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反而借着这股痛楚带来的清醒，发力更猛！
“这边！清理路径！”顾清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冰冷而果决。
她不知何时已从腰间拔出了一支小巧的、注射枪式的麻醉装置——那并非陆临渊给她防身用的，而是她自己早已备下的、顾家特制的高效麻醉剂。
两人刚冲进狭窄昏暗的员工通道，通道口立刻出现了两个手持强光手电、试图阻拦的黑影。
顾清晏甚至没有完全睁眼，只是凭借声音和对方手电晃动的光斑定位，抬手就是两枪！
“噗！噗！”
轻微的气阀声过后，两名堵在通道口的保镖哼都没哼一声，软倒在地。
“电梯在前面拐角！你来指路！”顾清晏语气急促，一边说，一边迅速从随身的一个小包里掏出两个金属圆筒，用牙齿咬开拉环，反手就扔在了通道入口的地面上。
“嗤——！”
浓郁的、刺鼻的白色烟雾瞬间喷涌而出，迅速堵塞了整个通道口，并向大厅方向蔓延。
这是特制的化学烟雾弹，不仅能干扰视线，其刺激性成分还能严重妨碍呼吸。
做完这一切，她才有机会看向陆临渊，借着通道里应急指示灯幽绿的光芒，她看清了他肋下的伤势——不算太深，但出血很快，更让她心惊的是他此刻的状态：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瞳孔涣散，瞳孔深处那点诡异的金色微光闪烁不定，脸颊皮肤下的暗紫色纹路如同活过来的蚯蚓，在皮下缓缓蠕动，向着脖颈蔓延。
他的呼吸粗重滚烫，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非人的嗬嗬声，抓着她手腕的力气时大时小，意识显然正在与某种内在的侵蚀激烈对抗。
“你快撑不住了！”顾清晏心往下沉。
她知道“荆棘”一旦发作，那种吞噬意志的疯狂会让他变成敌我不分的怪物，甚至彻底崩溃。
陆临渊没回答，只是更紧地抓住她的手，凭着最后的空间记忆，跌跌撞撞地冲向拐角后的货物电梯。
他的手指在墙壁上摸索着，终于触到了电梯呼叫面板。
就在这时，顾清晏做出了一个决定。
她猛地挣脱陆临渊的手，在他困惑转头的刹那，迅速从自己颈间扯下一条细细的铂金项链，项链的吊坠，并非宝石，而是一枚温润剔透的、雕琢着古朴云纹的羊脂白玉古玉。
她毫不犹豫地将这枚明显年代久远、触手生温的古玉，狠狠塞进了陆临渊同样滚烫的、左手掌心！
“握紧它！”她命令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这是我们顾家祖传的‘定心玉’，内含微量特殊矿物，据说能稳定极端情绪和……某些非正常的能量波动。我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但试试！”
古玉入手，一股清凉温和的气息，如同初春的溪流，瞬间从掌心渗入陆临渊近乎沸腾的血液和混乱的神经！
这股气息并不强烈，却异常坚韧，顽强地抵御着“荆棘”那冰冷侵蚀感的蔓延，仿佛在他意识崩溃的边缘，构筑起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堤坝。
而就在古玉贴近他掌心那片焦黑疤痕的瞬间，一件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一直死寂沉沉、如同废铁般被他攥在右手、几乎被遗忘的那枚破碎怀表，其扭曲的金属外壳内部，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咔哒”。
像是生锈的齿轮，在某个契机下，被轻轻推动了一下。
陆临渊混乱的意识海中，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涟漪荡开。
他低头，隔着西装布料，也能感受到怀表传来的、那一丝微弱的、重新开始搏动般的韵律。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门打开。
两人跌入轿厢，顾清晏迅速按下通往地下车库的按钮，又甩出最后一枚烟雾弹在电梯外。
电梯开始下行。
轿厢内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和血液滴落的轻响。
陆临渊背靠着冰冷的金属内壁，缓缓滑坐下去，左手紧紧攥着那枚带来清凉的古玉，右手则握着似乎恢复了一丝“生机”的怀表，掌心那刺出皮肤的暗紫色丝状物，在古玉气息的笼罩下，竟微微瑟缩了一下。
他的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沉浮，眼前光怪陆离的幻象再次涌现，但这一次，幻象似乎变得不同了。
母亲模糊的面容再次出现，她没有悲伤，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伸出虚幻的手指，在空中缓缓划出一串……由数字和符号组成的、闪烁着微光的代码。
那代码的结构，既熟悉（与怀表原有加密体系同源），又陌生（更加复杂，层次更深），仿佛是某种……进阶的密钥。
“临渊？临渊！”顾清晏的声音将他从幻觉中稍微拉回。
她蹲在他身边，用手帕紧紧按住他肋下的伤口，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一种决绝的狠厉，“听着，我已经用备用渠道发出指令。顾家所有的商业触角，所有能动用的资源，从现在开始，全部调转矛头！对陆氏，对孟氏资本，发起全球范围内的协同做空和信用打击！这不再是你的复仇，这是顾清晏的战争！孟延舟想要我们的命，我就先断了他的钱脉！”
陆临渊喘息着，似乎想扯出一个笑，但只做到了嘴角微弱的抽搐。
他看向顾清晏，眼神里有感激，有痛楚，更有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
电梯抵达地下车库的提示音响起。门缓缓打开。
门外，早已不是寂静的停车场。
数盏刺眼的新闻灯将这一小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摄像机镜头密密麻麻，如同钢铁森林。
方哲记者脸色苍白却眼神激动，带着几个同样紧张的摄影师和助手，正守在电梯口。
看到电梯里满身是血、狼狈不堪的两人，方哲眼睛一亮，立刻对着镜头急促说道：“观众朋友们！我们接到了陆临渊先生事先的紧急委托！如果他和顾清晏女士在画廊内遭遇不测，或失踪超过预定时间，我们将立刻开启全网直播，直播他们最后出现的位置以及……某些可能曝光的真相！现在，他们出现了！虽然身受重伤，但活着！”
直播信号早已开启，社交平台上，#陆氏画廊疑云#、#顾清晏遇袭#等话题正在疯狂发酵。
数十个手机屏幕和专业的直播镜头，对准了电梯口，对准了正试图靠近的孟延舟手下，也对准了刚从电梯里出来、互相搀扶的陆临渊和顾清晏。
方哲的声音通过直播传遍全网：“孟氏资本的人就在现场！他们持有武器！任何进一步的暴力行为，都将被亿万网民亲眼目睹！”
这句话，比任何法律条文都更有威慑力。
孟延舟的手下冲到电梯口，看到这阵势，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他们可以杀人，可以在阴影中做很多事，但绝不能在无数摄像头的注视下，公然屠杀两个已经如此狼狈、且正被全网关注的“受害者”和知名企业家。
混乱的对峙在直播镜头下变得滑稽而紧绷。
就在这短暂僵持的时刻，一辆黑色的、改装过的防弹救护车（显然是方哲他们提前安排）无声地滑到近旁，车门打开。
陆临渊在顾清晏和方哲助手的搀扶下，被迅速抬上担架，顾清晏紧随其上。
救护车车门关闭，立刻发动，驶向车库出口。
孟延舟的保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在无数镜头的聚焦下，不敢做出任何阻拦动作。
其中为首的一个人，死死盯着远去的救护车尾灯，眼神阴鸷如毒蛇，他迅速通过加密频道低语了几句。
救护车驶上高架桥。
夜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着车窗，与车内仪器的滴答声、陆临渊压抑的呼吸声交织。
陆临渊躺在担架上，半昏迷状态。
左手依旧紧紧攥着古玉和怀表。
他的意识再次沉入那片混沌的幻象之海，母亲的影像和那串闪烁的代码时隐时现，怀表在古玉的温润气息浸润下，内部的“咔哒”声变得稍微规律了一些，仿佛一颗微弱却执着的心跳。
顾清晏坐在他身旁，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冷，但力度很稳。
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城市流光和雨幕，脸色是前所未有的苍白与凝重。
她知道，直播暂时逼退了孟延舟的明面力量，但真正的疯狂，往往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在规则认为最不可能的时刻。
她俯身，在陆临渊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道：“坚持住。看，代码在你眼前，玉在掌心，表在跳动。这不是结束，孟延舟想要的‘初代样本’和协议……从来都不只是存在保险库里。真正的核心，一直跟着你，在血脉里，在基因里，在……我们即将点燃的，这场大火里。”
就在这时，车窗外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几乎撕裂雨夜的、金属疯狂咆哮的巨响！
顾清晏猛地回头，只见一辆没有开车灯的、庞大的黑色改装越野车，如同一头挣脱锁链的钢铁恶兽，无视所有交通规则，从后方极近距离的高架桥护栏缺口处，疯狂地冲上了主路，车头死死对准他们所在的救护车，以自杀般的速度，狠狠撞了上来！
撞击前的最后一秒，顾清晏清晰地看到，那越野车的驾驶座上，一张因极度仇恨和疯狂而扭曲的脸——正是之前在画廊里目不能视、此刻却驾驶着死亡战车的孟延舟的死忠手下。
陆临渊在剧烈的颠簸和巨大的危机感冲击下，猛地从半昏迷中挣开一丝眼缝。
他只看到顾清晏骤然放大的瞳孔，和窗外那片瞬间吞噬了所有光线的、漆黑的钢铁车头。
然后，是天旋地转。
救护车被那股蛮横到不讲理的巨力狠狠撞中侧后方，车轮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到极致的尖啸，整个车身如同被顽童踢飞的玩具，失控、腾空、翻滚，猛地撞断高架桥相对脆弱的边缘护栏——
顾清晏的惊呼被玻璃的爆裂声和金属的扭曲声彻底淹没。
世界在眼前疯狂旋转、颠倒，破碎的车窗景象中，是下方城市星海般迷离又冰冷的灯火，和无尽坠落的夜色。
陆临渊的意识在最后的轰鸣中，只死死记住了一个本能：将那枚终于开始“跳动”的怀表，和那枚带来清凉的古玉，更紧地、更紧地，护在了胸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