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腐烂的牙齿,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浑浊的嘶吼。
那声音不像活物,倒像锈铁刮擦棺材板,刺得我耳膜生疼。
张彪动了。
不是爬,是撞。
他整个人从裂缝里弹出来,像一颗发了霉的炮弹,直冲我而来。
这时候我才看清他的全貌——身体膨胀了一倍不止,青紫色的皮肤绷得发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背上隆起一排尖锐的凸起,仔细看,不是骨头,是青铜。
锈迹斑斑的青铜残片,像破土而出的笋尖,刺破皮肉,暴露在空气里。
每一片边缘都带着暗红的血渍,混合着粘稠的黑色液体,散发出一股混合了铁锈和腐肉的恶臭,直往鼻子里钻。
我的第一反应是退。
但脚跟撞到了身后冰冷的石壁。没路了。
张彪的爪子已经挥到面前。
带起的风压让我脸皮发麻,那股腥臭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我甚至能看清他指甲缝里嵌着的、暗红色的碎肉渣。
本能,比思考更快。
我的右手抬了起来,挡在身前。
接触的瞬间,我预想中的骨折声没有响起。
响起的是另一种声音。
像是滚烫的金属突然浸入冰水,“嗤啦”一声轻响。
不是来自张彪,是来自我的手臂。
剧痛。
不,不是纯粹的痛。
是一种灼烧感,从皮肤表层一直烧到骨髓深处,仿佛有岩浆在血管里奔流。
紧接着是冰冷,刺骨的冰冷,从皮肤外层渗透进来,与那股灼热疯狂对冲。
我低头。
右手已经不是我的了。
至少看起来不是。
皮肤表面,一层暗红色的角质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覆盖。
不是铠甲,更像某种生物甲壳,表面流动着诡异的、液态青铜般的光泽。
那光泽顺着纹路脉动,每一次脉动,都让整条手臂沉重一分,又轻盈一分。
沉重是质量在增加,轻盈是力量在苏醒。
指关节处,角质层微微隆起,形成锐利的棱角。
五根手指不自觉地蜷曲,指尖变得尖锐,泛着金属的冷光。
两拳相撞。
“喀拉——!”
清脆得吓人。不是我骨头碎的声音。
是张彪的。
他那条砸过来的、坚如生铁的胳膊,从手肘处,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了过去。
青紫色的皮肤裂开,露出底下黑红色的、纤维状的肌肉组织,却没有多少血流出来。
断骨刺破皮肉,白森森的茬子戳在外面。
张彪的嘶吼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嗬嗬”的漏气声。
他那只黑洞洞的眼眶似乎“盯”了我一眼,或者说,朝我的方向“感受”了一下。
然后,更癫狂了。
他根本不管折断的手臂,剩下那只完好的爪子,连同那布满青铜残片的后背,像一堵发疯的墙,合身朝我压过来。
他想抱住我,用他那变异膨胀的身体,把我活活勒死、挤碎。
不能让他近身!
右手传来的感觉很奇怪。
力量在奔涌,几乎要破体而出,但同时,我心脏下方某个位置,那蔓延的红纹区域,传来一阵尖锐的、被抽空的酸楚感。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那里被快速汲走,输送到这条变异的手臂。
这是守门人的权限?局部实体化?
代价是红纹能量?
没时间细想。
张彪的阴影已经笼罩下来,那股腐臭味浓得让我作呕。
他背上的一根青铜残片,尖锐如矛,正对着我的胸口。
退无可退,那就不退。
我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满是铁锈和尘埃的味道——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右手。
力量,需要更集中的力量。
眼睛在混乱中扫过。
张彪胸口。
那地方,在他变异膨胀的胸膛正中,衣物早已破碎,裸露出的皮肤下,有一点异样的光芒在隐隐闪烁。
不是反光,是自内而外的、一种沉郁的、仿佛活物呼吸般的微光。
活人俑的内丹。
之前在资料里看到过模糊记载,炼制活尸的核心,也是力量的源泉。
就是那里。
张彪的爪子已经拍到了我肩膀上方,带起的风压让我头发向后扯。
就是现在。
我没有再用拳。
右手五指猛地张开,然后以更快的速度蜷曲、扣紧。
暗红角质包裹的手指,此刻真的如同五根无坚不摧的利爪。
我瞄准那点微光,手臂肌肉贲张,那股被抽空的酸楚感瞬间加剧,但换来的是爆炸性的前冲力。
“噗嗤!”
不是利刃入肉的声音。更像是……烧红的铁棍捅进了湿冷的朽木。
阻力很大。
张彪变异后的胸膛,肌肉组织坚韧得可怕,还有那些嵌在里面的青铜残片,刮擦着我的手臂,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但我扣进去了。
指尖穿透那层坚韧的表皮,触碰到了下面的东西。
滚烫。
那是一颗核桃大小、不规则形状的硬物,表面粗糙,温度高得惊人,几乎要灼伤我手心的皮肤。
它在我指尖下剧烈地搏动着,像一颗活的心脏。
张彪冲撞的动作,僵住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只深入的手臂,黑洞洞的眼眶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急速湮灭。
“嗬……呃……”
喉咙里的声音变成了气泡破裂般的咕噜。
我感觉到了。
右手上的红纹,那暗红的角质层,仿佛活了过来,发出强烈的“饥渴”意念。
不是我要抽,是它在主动吸!
一股狂暴的、冰冷的吸力从我手掌爆发,透过指尖,死死咬住那颗滚烫的内丹。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共鸣,从我手臂深处传来。
不是声音,是振动。
整条手臂,连带着那颗内丹,都在以极高的频率震颤。
张彪的身体,开始从内部崩解。
首先是胸膛。
被我贯穿的部位,皮肤迅速失去水分,像被抽干的橘子皮一样干瘪、皱缩,颜色从青紫变成灰白。
然后是四肢,膨胀的肌肉快速萎缩,青铜残片“叮叮当当”地脱落,掉在地上,瞬间化为齑粉。
他背上那些骨刺般的青铜片,也像是失去了支撑,纷纷碎裂、风化。
他的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或者说,发出的只是一股急速泄露的气流声。
前后不过几秒钟。
站在我面前的,已经不再是那个恐怖的活尸怪物。
是一堆灰白色的、细腻的粉末。
还保持着一点人形的轮廓,在石台震动的微风中,簌簌地往下流淌,堆积在脚边。
死了。
真的死了。
那股从右臂爆发的、暴戾而原始的力量,潮水般退去。
暗红的角质层迅速消融,像冰化入热水,露出底下我原本的皮肤。
皮肤苍白得可怕,布满了细密的、淡红色的裂纹,像是快要碎掉的瓷器。
一股前所未有的虚弱感攫住了我。
不是疲惫,是掏空。
仿佛五脏六腑,连同骨髓里的力气,都被那一爪子给抽干了。
腿一软,我差点直接栽进那堆灰烬里。
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那股灼热与冰冷交织的触感,以及……颗粒感。
内丹被吸干后留下的残渣。
不能停。
我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疼痛让我涣散的意识清醒了一瞬。
目光在狼藉的地面搜寻。
青铜匣。
它掉在刚才撞碎的石台边缘,沾满了灰尘和黑色的粘液,但完好无损。
我踉跄着扑过去,手指颤抖了好几次,才把它抓进手里。
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哆嗦,也带来一丝诡异的安定感。
解药在里面。救胖子的希望。
必须出去。
归墟大门的内侧,那个之前只能看到模糊轮廓的旋钮,此刻在视野里清晰起来。
一个拳头大小、布满古老纹路的青铜圆盘。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几乎是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砸了上去,肩膀狠狠撞在圆盘中心。
“咔……嘎吱……”
沉重到极点的机括转动声,从门后传来,像是巨兽苏醒的呻吟。
那扇将我彻底隔绝的厚重石门,从中间露出一道缝隙,然后,缓慢而坚定地,向内侧打开。
外面的光线涌了进来。
不是地宫里那种幽冷的蓝光或死寂的黑,而是手电筒的光柱,带着尘埃飞舞的轨迹。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解雨寒的脸。
她半跪在王胖子身边,双手还保持着输送内劲的姿势,脸色比之前更白,额头有细密的汗珠。
听到门开的声音,她猛地抬头,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里面有紧绷到极致的焦虑,和一丝……如释重负?
然后是王胖子。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已经不是苍白,是一种死气的青灰色。
嘴唇乌紫,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解雨寒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她的目光,越过了我,落在我身后那片正在缓慢消散的、属于张彪的灰白色粉末上,瞳孔微微一缩。
我没有解释的力气,也没有时间。
手里的青铜匣,被我攥得死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我拖着灌了铅一样的双腿,一步,一步,挪过门槛,朝着王胖子走去。
解雨寒立刻让开了位置。
我蹲下身,膝盖撞在冰冷的石地上,一阵钻心的麻。
颤抖着,打开了青铜匣的搭扣。
匣盖掀开。
里面没有琳琅满目的宝物。
只有一枚丹药。
鸽卵大小,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暗金色,表面却流转着一丝丝暗红的纹路,像血丝,又像活的脉络。
一股奇异的、混合了草药清苦和金属冷冽的香气,淡淡的飘散出来。
我的手指,捏住了那枚丹药。
冰凉,却又仿佛蕴含着灼热的生命力。
解雨寒的目光,紧紧锁在丹药上,又移到王胖子青灰的脸上,呼吸都屏住了。
我抬起头,看向解雨寒。
她的脸上,没有疑问,只有一种沉静的、全然的信任,以及隐藏在信任之下,那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然后,我捏着丹药的手,转向了王胖子。
他的牙关紧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