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与毒雾混合成一道翻滚的屏障,血腥味和焦糊味直冲鼻腔,令人作呕。
陆离站在祭坛前,没有动,但他的意识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活跃。
识海中,《山海万妖图》的虚影悬浮着,那些代表部落成员的微弱光点在激烈晃动,尤其是磐石和岩甲的光点,亮度惊人。
“磐石叔,顶住!往左三步,屠夫的刀路偏阴!”陆离的声音透过战场的嘈杂,竟清晰地在磐石耳边响起,用的是新学的、带着妖文韵味的聚音术。
磐石闻言,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扭,本该劈向他右肋的沉重骨刀擦着肋骨外的岩石皮肤划过,溅起一溜火星。
他甚至没回头,反手一矛就捅了过去,逼得那满脸横肉、身上纹着褪色刺青的屠夫后退半步,眼中惊疑不定。
“书生!那边那小子有古怪!”屠夫嘶吼。
不用他喊,鬼书生已经注意到陆离了。
这个穿着破烂儒衫、脸色惨白如纸的瘦高男子,手里捏着一支非金非玉的惨白毛笔,正绕着战场边缘游走,时不时在空中或地面虚画一下,便有毒刺、绊索或幻象陷阱悄然生成。
此刻,他笔尖一颤,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灰色细丝,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射向陆离的后颈。
陆离仿佛背后长眼,指尖在身前虚划,一个略显生涩却光芒凝实的巫祝符文瞬间成型——“镇”。
符文并非实体,而是地脉气息与他血脉力量的短暂凝聚,印在那灰色细丝上。
“嗤!”
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灰色细丝剧烈扭动,竟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随后溃散成一缕黑烟。
鬼书生闷哼一声,脸色更白,看向陆离的眼神充满了怨毒与忌惮。
“雕虫小技!”陆离冷笑,手指不停,又是几个基础但实用的干扰符文丢出,或是影响鬼书生脚下地面突然塌陷一小块,或是让他眼前闪过一片刺目白光。
这些攻击不致命,却极大地干扰了鬼书生的节奏,让他无法顺畅布毒设陷。
与此同时,陆离心念微动,妖图虚影中代表磐石和几个顶在最前面战士的光点,再次被他“重点关照”。
一股股精纯而温暖的群体加持之力被抽取、分配。
正在与一个使双锤的壮汉缠斗的岩甲,只觉得手中石斧又沉了几分,力道更足,一个凶狠的下劈,竟将对方双锤震得脱手!
“好!”他狂吼一声,士气如虹。
在空中灵活穿梭、不断用石子或风刃骚扰的风行,速度更快了半分,一道风刃险之又险地削断了一个弓箭手拉弦的手指。
就连在后方帮忙照顾伤员、本身战力不强的石精土块,也觉得自己操控的土石更“听话”了,临时垒起的矮墙又厚实了一层。
白璃没有直接参与近战,她立于稍后方,十指如莲花般绽开,眼眸中琉璃光晕流转。
一股股柔和却极具迷惑性的精神波动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
“咚!咚!咚!”
战场侧翼的黑暗中,突然传来了沉重的、仿佛巨人踏步的声响,地面微微震动,还有若隐若现的、更多的部落战士呼喊声传来。
“不好!他们有埋伏!”一个掠夺者惊慌喊道。
“是巨灵!至少还有两头山岳巨灵!”另一个声音更加恐惧。
屠夫一刀劈开磐石的石矛,借力后跃,环顾战场,果然看到己方阵型有些混乱,不少手下惊疑不定地望向侧翼黑暗。
再看对方,抵抗有序,那个半妖小子在一旁各种“小手段”层出不穷,自己的军师鬼书生似乎被克制得厉害,几次出手都无功而返。
这仗打得憋屈!
“妈的,点子扎手,风紧!”屠夫当机立断,萌生退意。
他们本就是来捡软柿子捏,顺便试探虚实,不是来拼命的。
鬼书生早就想走了,闻言如蒙大赦,用那惨白毛笔在身前猛地画出一个复杂的符号,然后一口精血喷在其上。
“噗!”
符号炸开,化作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惨绿色毒雾,瞬间席卷了战场中央一大片区域,腥臭刺鼻,中人欲呕。
这毒雾范围极大,虽然毒性不足以立刻致命,但严重影响视线和呼吸,更带起一阵混乱。
“撤!”鬼书生尖啸一声,第一个化作一道灰影,朝着荒原深处掠去。
屠夫虚晃一刀,逼退磐石,也带着还能动的手下,丢下七八具尸体和不少破烂兵器,仓皇钻入毒雾与夜色之中,转眼消失不见。
毒雾缓缓扩散,磐石怒吼一声,鼓动妖力,卷起狂风,将毒雾吹散大半。
战场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气声、压抑的痛哼声,以及火焰燃烧杂物的噼啪声。
赢了。
短暂的寂静后,是劫后余生的欢呼与激动的叫嚷。
“打跑了!那些杂碎跑了!”
“陆离大人神了!”
“是部落印记!我感觉到了,那股劲儿!”
几个受伤不重的战士互相搀扶着,激动地看向祭坛方向,看向那个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明亮的少年。
陆离松了口气,这才感到一阵强烈的虚脱感袭来。
维持妖图虚影,施展巫祝之术,还要精确分配加持之力,对他的神魂和身体都是巨大负担。
但他强撑着,目光扫过战场。
磐石浑身沾满了敌人的血和自己的汗,岩石皮肤上多了几道白印,他杵着石矛,站在一片狼藉中,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欢呼。
他的目光,先是复杂地看了看那些受伤后被同伴照顾、但精神头明显不错的族人,又看了看空中那片正缓缓变得透明、最终彻底消失的妖图虚影。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陆离身上。
磐石迈开沉重的步伐,走到祭坛前。
他比陆离高出太多,需要微微低头。
“你证明了你的方法有用。”磐石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战斗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某种沉淀下来的复杂情绪,“至少对敌时有用。”
这句话没有认可,也没有完全否定,更像是一个基于事实的陈述,带着磐石式的、山岩般的重量。
陆离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他知道,磐石心里的疙瘩没那么容易解开,传统观念的转变需要时间,甚至需要更多的“证明”。
此刻争论毫无意义。
他不再多言,转身,再次登上那座染血却已大不相同的祭坛。
所有还能站立的部落成员,包括岩甲、风行、石精土块,甚至那些伤员,以及在远处高坡上沉默蹲伏、琥珀色瞳孔映着火光的狰,都望了过来。
经历了共同的血火考验,这份目光里的东西,比之前纯粹了许多。
陆离深吸一口气,荒原夜晚冰冷的空气刺激着他疲惫的神经,也让他更加清醒。
他的声音传遍营地,清晰而有力:
“今日,外敌已退!我们的血,混杂在一起,分不清是岩石的红,还是风的蓝。”他没有用华丽的辞藻,只是陈述眼前的事实,“我们共同守卫了家园,哪怕它还简陋。从今往后,血脉不论出身,力量不分源流,凡愿共守此地、共寻生路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皆为‘山海聚’一员!”
“山海聚!”
岩甲第一个振臂高呼,随后是更多的战士,声音汇聚成一股虽然年轻、却已初具雏形的洪流,在荒原上空回荡。
欢呼声中,有了认同,有了归属,也有了对未来的朦胧期盼。
然而,在这片逐渐升温的喧嚣中,磐石沉默地转过了身。
他没有欢呼,也没有再看陆离。
他对着石心,以及另外几个一直跟随他的、最为传统和沉默的老战士,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磐石迈开脚步,带着石心等人,走向营地外围那片相对僻静、地势也略高的区域,开始默默地清理那里,准备驻扎。
他们的背影,在跃动的火光映照下,投下长长的、沉默的影子,与欢腾的营地中心,仿佛划开了一道无形的线。
部落成立了,欢呼响彻夜空。
但裂痕,就像脚下土地在战斗中被震出的那些缝隙,清晰可见,并未弥合。
陆离站在祭坛上,看着磐石远去的背影,欢呼声仿佛隔着一层水传来。
他脸上的轻松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沉的疲惫,和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虑。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似乎瞥见,营地外最深沉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快速地、悄无声息地掠过,带起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不同于荒原夜风的阴冷波动。
那不是刚才逃走的掠夺者。
陆离的心,猛地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