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并非掠夺者溃逃时杂乱拖沓的脚步声，也非荒原夜风的呜咽。

        那是一道迅捷如电、却又将气息收敛到极致的轨迹，冰冷、漠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就像掠食者在观察即将被撕碎的猎物。

        它只闪了一瞬，便融入更深的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若非陆离神魂因维持妖图和战斗而高度敏感，又恰好将一丝感知铺散在营地外围，恐怕根本无法察觉。

        那是什么？新的敌人？还是……“猎天盟”探查虚实的斥候？

        庆祝的欢呼声在耳边回荡，岩甲正兴奋地向同伴比划着自己力量增强时的感受，风行在给翅膀上一道浅浅的擦伤涂抹草药，石精土块笨拙但认真地帮着修补被毒雾腐蚀的地面。

        生机勃勃的景象，与陆离心底那抹冰冷形成刺眼对比。

        危机从未远离，只是暂避锋芒，甚至可能正在暗处评估着他们这个新生“山海聚”的成色。

        必须尽快做出决断，在被动等待灾难降临和主动寻求力量之间。

        他没有声张，只是转身对身旁的白璃低声道：“去请磐石叔过来，就现在。告诉他在祭坛边，事关重大。” 白璃琉璃色的眼眸微微一凝，看到了陆离眼中尚未散去的凝重，点头转身，无声地融入人群。

        陆离则再次走回祭坛中央，脚下地脉节点光华已敛，只余微微温润。

        他盘膝坐下，闭上双眼，意识沉入识海。

        《山海万妖图》静静悬浮，因之前的消耗而略显暗淡，但其核心那团代表着“白泽”传承的微光，以及与脚下大地隐约的联系，却比往日清晰了些许。

        他仔细回味着墨玄残魂之前断断续续的指引，以及地枢之玉带来的那丝悸动。

        就在刚才催动妖图、沟通地脉为战士加持时，那股来自地底深处的、古老而晦涩的呼唤，似乎又强了一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极深的地脉层中，与他的血脉和妖图产生了微弱共鸣。

        脚步声传来，沉重而稳定，是磐石。白璃轻盈地跟在后面。

        磐石走到祭坛边，没有坐下，只是杵着石矛，如同一座沉默的山。

        战斗后的血渍和尘土混杂在他岩石般的皮肤上，他的眼神比平时更深沉，也更复杂，看向陆离时，少了几分直接的审视，多了些沉郁的思量。

        “你找我。”磐石的声音沙哑，直接切入正题，“是为了营地防御，还是……另有他事？”

        “都有。”陆离睁开眼，示意两人在祭坛边的石块上坐下，自己则依旧盘坐，保持着与脚下地脉的微弱感应。

        “营地防御是根本，但仅靠被动防守，撑不了多久。磐石叔，你也察觉到了，对吗？刚才的掠夺者，不是结束，甚至可能只是开始。”

        磐石沉默，粗壮的手指摩挲着石矛上冰冷的纹路。

        片刻，他才缓缓道：“我审了俘虏。留了三个活口，用最古老的办法，问出了一些东西。”

        白璃侧耳倾听，神色平静。

        “他们自称‘猎天盟’的末等‘犬队’，负责清扫荒野，搜集一切有用的情报和资源，尤其是……与‘上古遗泽’、‘特殊血脉’有关的线索。”磐石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营地外围可能潜伏的耳朵，“猎天盟……不是普通的掠夺者团伙。他们有组织，有等级，手段极其残忍高效。俘虏说，最近几个月，荒原上像他们这样的‘犬队’增加了三倍不止，都指向一个目标：寻找‘异常地脉波动’和‘非人非妖的异类’。”

        他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陆离脸上，又扫过白璃：“小子，你，还有你的这张图，搞出的动静，恐怕已经被盯上了。今天来的，只是闻到腥味的野狗。后面，很可能跟着真正的猎手。”

        陆离的心彻底沉了下去，但面上却未露惊慌，反而有种靴子落地的平静。

        他早就预感到了危机，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而且指向如此明确。

        “所以，”陆离接口，声音平稳，“无论我们是否去探索那处遗迹，只要还待在这里，只要我们还想变强，猎天盟的主力，迟早会找上门来。区别只在于，到时候我们是依旧像现在这样，只有最基本的防御和刚刚凝聚的人心，还是……手里握有更多的筹码。”

        他指了指脚下：“墨玄前辈指引，加上地枢之玉的感应，都指向营地地脉深处，那处被遗忘的遗迹。那里面很可能有我们急需的资源，更强大的守护力量，甚至……关于这片土地、关于妖族为何衰落、关于猎天盟为何疯狂寻找的真相。这是我们目前可能抓住的，最大的变数。”

        “那是险地！”磐石低吼，压抑着情绪，“未知的遗迹，意味着未知的危险！我们现在刚刚稳住人心，营地防御千疮百孔，我若是再带走精锐深入地底，万一猎天盟的大队人马此时压上来，营地怎么办？族人们怎么办？这担子，谁挑得起？！”

        他的担忧极其现实，也是所有保守决策者的共同顾虑。

        生存压力之下，任何冒险都显得奢侈。

        白璃一直安静听着，此刻才开口，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磐石首领的担忧不无道理。但陆离说得对，被动等待，希望渺茫。猎天盟既然明确在找‘异常地脉’和‘异类’，我们这里，恐怕早已是他们的目标清单上的一个名字。收缩防守，或许能多撑几日，但只是把死亡的时间往后推迟。”

        她琉璃般的眼眸望向营地中欢庆后渐归平静的族人，年轻战士们眼中还残留着兴奋，但伤员压抑的痛哼也清晰可闻。

        “我们缺时间，缺资源，缺更硬的底牌。遗迹是险地，但也是可能的机遇所在。与其把命运寄托在‘猎天盟可能晚点来’的侥幸上，不如主动去撕开一道口子，拿到能让我们在风暴中站得更稳的东西。”

        岩甲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他耳朵尖，听到了部分对话，忍不住瓮声瓮气地插话：“陆离大人，白璃姑娘说得对！俺们不怕危险！待在这里干等才是憋屈！俺们愿跟你去地底下探探！总不能刚有了‘山海聚’的名头，就当缩头乌龟吧？”

        几个年轻战士闻言，也纷纷投来支持的目光，他们刚刚体验了“部落印记”带来的力量增幅和归属感，正是士气高昂、渴望证明自己的时候。

        磐石脸色变幻，看看眼中闪烁着冒险火焰的年轻一代，又看看目光坚定的陆离和冷静分析的白璃，最后，他望向营地外围那片他和石心等人驻扎的、略显冷清的区域。

        那里代表的是谨慎、传统，以及沉重的责任。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陆离能听到自己平稳却有力的心跳，以及远处营地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最终，磐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夜空中凝成一团白雾，随即消散。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妥协后的沉重，却也有了一丝决断：“……好。我可以同意去探索。”

        陆离和白璃同时看向他。

        “但是，”磐石伸出粗糙的食指，用力点了点祭坛地面，“第一，必须组织精锐小队，人数不能多，行动要快，去探明情况，拿到东西就撤，不可恋战深究。第二，小队必须由我带队，我的经验或许能少踩些坑，也能确保行动不会脱离掌控。第三……”

        他转头，声音提高了些，确保不远处听到动静望过来的石心等人也能听见：“营地防御不能松懈！石心！”

        石心阴沉着脸走过来。

        “我不在期间，营地外围的警戒、巡逻、防御布置，由你全权负责！”磐石盯着石心，一字一句道，“猎天盟或许会来，或许不会。但你必须给我守好了！这是部落的根本，也是我们能安心去探索的基石！若有差池……”

        石心看了看磐石，又瞥了一眼陆离，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是硬邦邦地点了点头：“……首领放心。只要我石心还有一口气，营地就在。”

        裂痕仍在，但在更大的外部压力下，一种基于现实的、暂时的合作与分工，被迫达成了。

        陆离心中稍定，磐石愿意同行是好事，他的战斗力和荒野经验是重要保障。

        他随即闭上眼，神魂再次沟通识海中的墨玄残魂。

        那团微弱的意识波动传来模糊的信息：【……地脉……近来……躁动……外界干扰……或自身周期……入口……感应……深处……沉睡的‘卫’……危险……快……】

        信息断断续续，但核心意思陆离明白：时机可能转瞬即逝，遗迹入口的“门”因某种原因处于相对活跃或不稳定的状态，可能是外界猎天盟活动扰动了大地，也可能是遗迹本身有周期。

        深处有危险，但必须尽快行动。

        “墨玄前辈指引，”陆离睁开眼，对磐石和白璃说道，“入口就在这片营地地下深处，需要借助地枢之玉和我的血脉共鸣开启。但他说，遗迹深处有沉睡的防护机制，而且……我们的时间可能不多了，地脉波动加剧，不知是猎天盟的干扰，还是遗迹自身变化。”

        磐石握紧了石矛：“那就更不能耽搁。白璃，你留守，协助石心稳定营地，你擅长幻术和精神感知，比石心那硬木头更适合预警。” 虽然对陆离仍有保留，但磐石对白璃的能力是认可的。

        白璃却摇了摇头，琉璃色的眼眸中光芒流转：“磐石首领，幻术或可迷惑敌人一时，但面对可能潜行至营地百丈内的真正高手，尤其是猎天盟中可能存在的特殊手段，我的作用有限。反倒是遗迹之内，危机四伏，未知环境、可能的机关守护甚至精神层面的陷阱，更需要我的能力。陆离的神魂需要专注感应妖图和遗迹，你的力量偏重正面，我们……是互补的组合。”

        她的话语清晰而有理。

        磐石皱眉思索，不得不承认白璃说的有道理。

        营地防御更需要石心那种稳扎稳打的布置和绝对的忠诚，而不是她这种偏向辅助和侦查的风格。

        “那就我去！”岩甲急切道，“俺力气大，能扛能打！”

        磐石看了看岩甲，又看了看跃跃欲试的风行等年轻战士，最终目光落在陆离身上。

        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决策，陆离作为发现者和关键人物，有发言权。

        陆离感受着脚下地脉深处那越发清晰的呼唤，那呼唤中似乎带着一丝急切。

        时间，确实可能不多了。

        “小队需要精简，机动性要强。”陆离缓缓道，目光扫过眼前几人，“磐石首领领队，负责应对突发战斗和路径判断。白璃同行，负责预警、破除可能的精神干扰或幻象。我作为向导和钥匙，负责开启路径，沟通妖图。需要一个足够强悍、能在复杂地形中快速突进并警戒侧翼的战士。”

        岩甲虽然勇猛，但身形过于高大，在狭窄遗迹中可能不便。

        风行速度够快，但防御稍弱。

        就在这时，祭坛侧后方的阴影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低吼。

        众人回头，只见一直如同岩石般静伏在不远处的狰裂石，缓缓站起了它矫健而布满狰狞甲壳的身躯。

        它琥珀色的竖瞳在火光下闪烁着幽光，盯了陆离一会儿，然后迈开无声的步伐，走到陆离身边，用覆盖着细小骨板的头颅，轻轻碰了碰陆离的手臂。

        它的动作明确无误——它要去。

        磐石这头异兽的灵智和实力他见识过，与陆离似乎有某种特殊的联系，行动无声，感知敏锐，确实是潜入探索的绝佳伙伴。

        陆离看向磐石。

        磐石深深吸了一口气，荒原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因决断而有些纷乱的思绪清晰了些许。

        “……好。”磐石终于点头，石矛重重顿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仿佛为这个决定落下印章。

        “陆离，白璃，裂石，再加上我，四人足矣。岩甲，你留下，协助石心，保护好营地，保护好我们的族人。这是命令！”

        岩甲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磐石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又看到陆离对他微微点头，最终只得重重一拳捶在自己胸口：“俺……明白了！首领，陆离大人，你们放心！营地有俺！”

        商议既定，气氛陡然变得紧迫起来。

        陆离最后看了一眼欢庆后疲惫却似乎又多了一份生气的营地，目光掠过伤员，掠过正在修补防御的石心和老战士们，掠过那些用信赖目光望向他的年轻面孔。

        生存，从来不是选择题，而是在刀锋上开辟道路。

        他转身，面向磐石、白璃，以及静静立在一旁的裂石。

        “我们需要稍作准备，带足必要的物品。然后……”陆离的手按在腰间那枚温润的地枢之玉上，感受着下方地脉传来的、愈发清晰的、仿佛心跳般的搏动，“我们就从这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