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影子坚定地指向门外,指向那片被权谋与生计交织的黑暗笼罩的京城。
夜风更冷了,刮在脸上,如同细碎的刀子。
太子的车驾没有仪仗,只有赵无咎和两名最精锐的暗卫护卫,如同几道不起眼的影子,融入京城沉沉的夜色。
青石板路在车轮下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两侧坊市早已落锁,只有零星更夫的铜锣声和梆子响,空洞地敲在寂静里。
马车没有走正门,而是在陆府侧巷一处不起眼的角门停下。
早已得了吩咐的老仆悄无声息地开门,将一行人引入府内一处僻静的书斋。
书斋内只点了一盏灯,陆九渊披着一件半旧的鹤氅,正在灯下翻阅一卷古籍,手边的茶早已凉透。
见萧璟进来,他起身欲行礼,被萧璟快步上前托住。
“陆公,深夜叨扰,实属情非得已。”萧璟没有客套,开门见山,烛光映着他年轻却已显得深沉的面容,眼底是毫不掩饰的疲惫与决绝,“天工院,快被掐断最后一口气了。”
他没有隐瞒,将连日来遭遇的物资封锁、粮食断供、人心浮动的困境,以及自己推断出的幕后那只无形之手,一一道来。
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带着铁岩城血战未消的肃杀和眼下困局的冰寒。
陆九渊静静听着,眉头越锁越深,花白的眉毛几乎拧成了结。
他不通经济庶务,但宦海沉浮数十年,岂会不知这手段的阴狠?
这已不是朝堂政见之争,而是要从根子上,将一场可能动摇世家根基的变革,扼杀在摇篮里。
“岂有此理!”老儒生终于忍不住,枯瘦的手掌轻轻拍在案上,震得那冷茶盏一跳,“食民之禄,为民之器!天工院所行,若成,乃利国利民千秋之事!彼等世家,不思辅佐,反行此绝户之计,与蠹虫何异!”他气得声音都有些发颤,但很快又强行压下怒火,看向萧璟,“殿下之意是……”
“常规渠道,已被堵死。”萧璟目光锐利,“父皇态度暧昧,臣工多作壁上观。璟思来想去,唯有一法——开源。需寻一条不在他们掌控之内的资源之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陆公门生故旧遍天下,尤与东南沿海士绅多有往来。其中,或有未被崔、李等族完全掌控之力?”
陆九渊闻言,沉吟起来。
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动。
他想起自己当年主持地方学政时,确实结识过几位作风开明、不屑于完全依附世家大族的地方豪绅和海商。
他们或因祖上出身寒微,或因行商理念不同,与清河陇西那几家虽有往来,却总隔着一层,并非铁板一块。
“有,确实有。”陆九渊缓缓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亮,“只是……海商逐利,风险偏好极大。其所求者,多为奇货可居、利润惊人之物。且行事隐秘,信誉立身,非有足够信重之人引荐,难以接触核心。”他看向萧璟,“殿下手中,可有足以打动他们,且能绕开世家耳目的‘筹码’?”
萧璟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卷不大的图纸,并非天工院核心的机甲或城防设计,而是边缘项目——由工部几位老船匠根据前朝遗留残卷和自身经验,结合一些墨家水机关理论,初步推演绘制的几种用于近海快速帆船的“翼帆”及“稳向板”改良草图,旨在提升中小型船只在复杂近海条件下的稳定性和航速。
“此物,或可聊作敲门砖。”萧璟将图纸推过去,“不涉及国之重器,却对操船走海之人有切实之益。若能以此为信,联络上真正有能力、有渠道之人,采买一些……‘番邦特产’,解我燃眉之急,则幸甚。”
陆九渊接过图纸,他虽看不太懂具体构造,但能感受到其设计思路的精巧与实用。
他捻着胡须,思索良久,终于重重点头:“老朽明白了。此事,老朽愿为殿下牵线。只是,需得隐秘行事。”他当即唤来心腹弟子,就在灯下,用只有他们师徒才懂的隐语和暗记,修书数封。
信中隐晦提及“京中友人”对“海外珍奇”、“南洋米粮”甚有兴趣,或可交换“前朝舟船秘录残篇”(即那份设计图)。
信件密封,交由最可靠的弟子,换上快马,星夜出京,直奔东南沿海。
安排好陆九渊这边,萧璟并未松懈。
返回西苑后,他立即又召见了刘文焕。
刘文焕这几日更是憔悴,眼窝深陷。
一听殿下问及“漕运之外”的粮食调拨,他苦笑几乎溢出嘴角。
“殿下,您是问到了裉节上。”刘文焕声音沙哑,“名义上,除了漕运主干,各处边疆军屯有‘军屯余粮’,各州县设有‘常平义仓’,理论上可由朝廷,甚至特旨,进行非常规调拨。但……”他摇摇头,笑容苦涩,“军屯粮,早被兵部和几大将门视作禁脔,关系边疆稳定和他们私兵的口粮,动辄‘事关国防’,莫说户部,便是陛下,也得三思。至于地方义仓……”他压低了声音,“那些仓,多半早就被当地士绅大户‘代管’、‘寄存’,成了他们自家的粮囤!账面上或许还有数字,实则空空如也,或者只剩下些陈年霉谷。就算有真粮,调拨公文还没出京,地方上各种‘理由’就会雪片般飞来:山路阻塞、民夫不足、恐引发地方恐慌……总而言之一句话,没有陛下特旨,没有地方主要官员全力配合,几乎不可能。而那些地方官……殿下,他们有多少能真正摆脱当地世家的影响?”
最后一句话,道尽了无奈。
所谓的非常规渠道,其实比常规渠道更深地渗透着世家的影响力,只是换了一层皮而已。
萧璟默然。
预料之中,但亲耳听刘文焕这精于实务的官员说出,更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对方布下的,是一张几乎无懈可击的天罗地网。
接下来的七日,萧璟和天工院在一种压抑的平静中艰难度日。
材料降标、工艺简化的命令已经下达,工匠们忍着不甘修改图纸。
粮食紧巴巴的,勉强维持,但人心的惶惑并未完全散去。
萧璟白日处理“公务”,晚上则与苏璃、赵无咎反复推演各种应急方案,包括如何利用府中有限的存粮,如何与匠人们沟通,甚至研究从西苑花园里能否开辟出一小块菜地来应急——听起来荒诞,却是真实的窘迫。
第七日傍晚,陆府那位心腹弟子风尘仆仆地赶回,带来了东南的回信。
信是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辗转送达的,纸张普通,字迹潦草,用的是陆九渊才懂的暗语。
破译之后,信息清晰起来:东南方面,确有一股实力雄厚的海上力量,首领化名“汪直”,对此事表示兴趣。
他们确实有办法弄到一些“海外奇物”,包括一些稀有的矿产、南洋硬木,甚至来自更南边国度的稻米。
但风险极大,需“足够的好处”和“可靠的保障”。
他们愿意“派一稳妥管事进京,当面详谈”。
萧璟拿着译出的纸条,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粗糙的纤维。
他看着“汪直”这个化名,又看了看“足够的好处”和“可靠的保障”这几个字,眼神幽深。
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海外势力,神秘莫测,与此等人物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他已没有退路。
“回复陆公,”萧璟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声音平静,“安排见面。地点、方式,由他们定,务必隐秘、安全。”
又是三日等待。
消息通过陆府秘密传回:汪直的人已抵京,约定明晚酉时三刻,在城南“三江汇通”商号的后院厢房见面。
那是一家看似普通的南货商行,实则背景复杂,是东南商帮在京城的隐秘据点之一。
次日酉时,天色将暗。
萧璟换了一身靛蓝色细棉布直裰,头戴同色方巾,扮作一位有些身份的外地行商公子。
赵无咎和另一名善于伪装的暗卫紧随其后。
马车在暮色中穿梭,最后停在“三江汇通”商号后门附近的巷子。
商号后院很安静,甚至有些萧条,但角门处早有伙计等候,引他们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独立的厢房。
厢房陈设简单,却透着一股隐隐的奢华,紫檀木的桌椅,汝窑的茶具,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小品,角落香炉里燃着清雅的沉香,冲淡了可能的海腥气。
一个身着褐色茧绸长袍、头戴六合帽的中年男子已在房中等候。
他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到的脸,但一双眼睛却异常精明锐利,手指修长,指节处有长期握笔形成的薄茧,更像一个账房先生而非海上枭雄。
见萧璟进来,他起身拱手,态度不卑不亢:“在下姓钱,奉东家之命,前来拜会‘京中友人’。”
“钱先生。”萧璟微微颔首,在主位坐下,赵无咎如影子般立在他身后。
没有寒暄,没有试探,时间紧迫,环境微妙,彼此都心知肚明这不是普通的买卖。
钱先生也是干脆利落之人,他从袖中取出一个薄薄的、以油纸包裹的册子,双手奉上:“东家吩咐,先请贵客过目。此乃近期可能调度的部分货品清单,以及大致行情,请贵客斟酌。”
萧璟接过,翻开。
册子是手写的,字迹工整,上面列着数种货物:南洋硬木(如铁力木、紫檀),海外精铜锭,一种名为“星纹钢”的奇异合金(注释云其来自极西之地,硬度韧性俱佳),南洋占城稻米,甚至还有小批的“乳香”、“龙涎”等香料。
每一种后面,都标着一个价格,全是用足色黄金或等价上等丝绸、顶级瓷器来计价,价格确实远超京城正常市价数倍,甚至十余倍。
萧璟面不改色地看完,合上册子,没有问价格是否公道——在这种时候,谈价格就是废话。
他直接看向钱先生:“货,都是好货。只是,初次接触,彼此信任尚未建立。钱先生,或说汪东家,可能先提供一点‘样品’,让在下……也让在下的东家,验验成色,看看门路?”
钱先生似乎早料到此问,笑了笑:“理应如此。不知贵东家,最急缺哪几样?”
萧璟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粮食,占城稻米,先需五百石,三日内要见到实物,地点可由你们指定京城郊外稳妥仓房。第二,‘星纹钢’或同等品质之海外合金,无需多,二十斤即可,亦需样品。”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钱先生,“在下也不会让贵方空手而归。这里有份薄礼,或可稍表诚意。”说着,他从怀中取出那卷早已备好的、改良船帆设计图的其中一部分,并非全图,只是核心原理和部分结构草图,递了过去。
钱先生接过,展开细看。
他显然对此道有所了解,初看时表情尚算平静,但越看,眉头越是微挑,眼中精光闪动,手指无意识地在关键处虚划。
好半晌,他才缓缓收起图纸,抬头看向萧璟,脸上的客套笑容敛去不少,多了几分认真:“此图……构思巧,若能成,于近海航行大有裨益。贵东家,确有诚意。”
他沉吟片刻,似乎在权衡。
五百石粮食和二十斤合金,在他们看来或许不算太大的数目,但能在京城搞到这些,并安全送到指定地点,本身就展示了部分实力和渠道。
而这份设计图的价值,尤其是对“汪直”旗下庞大船队的价值,可能远超货物本身。
“好。”钱先生果断点头,“样品之事,在下可代东家应承。五百石米,二十斤‘星纹钢’,三日之内,必送至贵方指定之处。后续事宜,待贵方验过样品,我等再行详谈。”他将设计图仔细收好,“如此,在下先行告辞,回去禀明东家,着手安排。”
交易初步达成,过程快得有些出乎意料。
双方似乎都明白,在眼下这种微妙关头,速度和效率比讨价还价更重要。
钱先生利落地离开,厢房内重新恢复安静,只有沉香袅袅。
萧璟坐在椅中,并未立刻起身。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这第一步,算是跨出去了,用一份不属于核心机密的“技术”,换来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可能”。
海路,水深无比,这个“汪直”,更是深不可测。
但眼下,他需要这股游离于世家掌控之外的“浊流”,来冲击那张几乎窒息他的“清网”。
“走。”他终于起身,对赵无咎低声道。
回程的马车在夜色中穿行。
快到西苑时,前方街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低声的呼喝。
马车微微一顿,赵无咎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车窗外,压低声音:“殿下,是天工院巡夜的匠役,还有……墨院正。”
萧璟心中一动,掀开车帘一角。
只见不远处巷口,墨子奇带着几个举着火把的匠役,正围着一个蹲在墙角的黑影。
墨子奇的情绪似乎异常激动,火把光映照下,他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一件什么东西。
萧璟示意马车靠近。
墨子奇听到动静,猛地回头,看清是太子的车驾,脸上激动之色更浓,快步上前,也顾不上礼节,隔着车窗,将手中之物急急举起,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殿下!成了!最后一批……最后一批从‘西山矿场’那边,不知怎么流出来的次等寒铁矿渣,被咱们的人用三倍价钱从黑市上抢回来了!够了!够咱们那几口关键锻炉,再烧三天!炉子没凉!咱们的核心件……能开始试着锻了!”他眼中闪着近乎疯狂的光,那是绝境中看到一丝火星的匠人特有的执着,“只是……只是这矿渣杂质极多,锻造工艺得再调,苏姑娘那边说,得三天三夜不停地试锤看火候……”
萧璟看着墨子奇手中那灰扑扑、带着杂质的矿渣,又看看他布满血丝却亮得惊人的眼睛,再抬眼望向西苑方向——那里,天工院工坊区似乎隐隐有微弱的火光映亮了小片天空,那是炉火未熄的迹象。
他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吐出两个字:“好,知道了。”
马车缓缓驶动,将激动不已的墨子奇和那点微弱的炉火光芒,留在了身后的夜色里。
萧璟放下车帘,靠回车厢壁,闭上了眼睛。
海路的“定金”即将到位,匠营的炉火靠着意外捡来的“残渣”勉强续命。
一切,似乎都在悬崖边缘,找到了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支点。
而风暴,显然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