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仿佛一句冰冷的谶言，在次日清晨便化作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了天工院的门楣上。
墨子奇是第一个冲进萧璟临时理政的厢房的。
这位以沉稳技艺著称的天工院主事，此刻脸色铁青，眼底布满血丝，手里紧紧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甚至忘了行礼，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沙哑和怒意：“殿下！断了！全断了！”
他将那几张纸“啪”地一声拍在萧璟面前的案几上，声音在寂静的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火纹钢’！最后那一批！原定今日从京西‘同源矿冶’交割的五十斤精锭，昨夜临时通知，没了！理由是‘矿脉意外坍塌，短期内无法复产’！”他手指颤抖着划过纸上鲜红的印鉴，“不止同源！城东的‘百工坊’、城北的‘铸剑林’，所有还能跟咱们做点边角料生意、愿意冒着风险收点次等矿渣的中小商行，今早全部送来退回的订单！盖的印不同，说的话却跟商量好了似的——‘货源紧缺，暂停供货’！”
萧璟的目光落在那几张薄薄的纸上。
商行印鉴鲜红刺眼，拒绝的理由短促而冰冷，透着一股程式化的、不容置喙的傲慢。
他伸手拿起一张，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粗糙的纤维和下方用力书写留下的凹痕。
墨迹很新，甚至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上好松烟墨的清香——这清香与纸上冰冷的内容形成了荒谬而讽刺的对比。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将几张订单并排放在案上，目光缓缓扫过。
墨子奇粗重的呼吸声就在耳畔。
“墨院正，”萧璟的声音听不出太大波澜，但每一个字都像浸过冰水，“‘俭字案’的草案，苏璃那边初拟得如何？”
墨子奇一愣，强压怒火，迅速答道：“苏姑娘昨夜未眠，已按您吩咐，将各坊项目按优先级重新梳理，非核心的耗材能砍则砍，能换则换。部分对材料要求不那么苛刻的构件，图纸已经改了，用掺了锡和碳的普通精铁也能勉强顶一阵，只是寿命和稳定性会大打折扣……但这‘火纹钢’是锻造‘灵枢’主轴和关键灵力传导节点的核心材料！它的耐受性、灵力亲和度，目前没有替代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殿下！” 说到最后，这位硬汉的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就在这时，刘文焕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官帽都有些歪斜。
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嘴唇哆嗦着，手里捧着的账本都快拿不稳：“殿、殿下！祸不单行！”
他“噗通”一声跪在萧璟案前，声音带着哭腔：“户部！户部刚刚来函，以‘天工院近期支销频繁，账目多有不明，需暂停钱粮拨付以待复核清查’为由，将本季度后续所有常规款项……冻结了！”
厢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材料断供，是斩向技术臂膀的刀；而钱粮冻结，则是掐向整个天工院，连同数百匠人与家属脖颈的绳！
刘文焕抬起头，惨然道：“不止如此！与咱们天工院有过间接往来的几家小商户，比如给匠营供应廉价粗陶器皿的‘陶老五家’，昨夜店铺遭地痞打砸，人被拖到巷子里打得鼻青脸肿，警告他‘再敢沾染是非，全家在京城待不下去’！殿下，这是要从根子上，把咱们活活困死、饿死、吓死啊！”
墨子奇听得双目赤红，一拳砸在旁边的柱子上，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刘文焕的哭诉和墨子奇的暴怒交织在一起，将厢房里本就压抑的气氛搅得如同沸腾的油锅。
萧璟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眸子，深得如同寒潭。
他等两人的声音稍歇，才看向门口阴影处：“无咎。”
赵无咎如鬼魅般无声现身，单膝跪地：“属下在。”
“查。”萧璟只吐出一个字。
“是。”赵无咎抬起头，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显然早已有所准备，“属下连夜追查，那些‘货源紧缺’的商行，背后都有陇西李氏产业的影子。李氏大管事李贵，最近半月频繁宴请京畿乃至河北道数得着的矿冶商行、粮米巨头，名为‘联络感情’，实则……”他顿了顿，措辞精准，“酒酣耳热之际，李贵常‘无意’提及，‘京城如今风波诡谲，有些浑水蹚不得，有些生意做不得，须得与真正的朋友共进退，方是长久之道。’话虽未点破，但听者皆心知肚明，李氏这棵大树，正在‘清理门户’。封锁网不仅没放松，反而正在从核心材料，向基础供应、周边商户、乃至官方钱粮管线全面蔓延、收紧。他们不是想掐断某几样东西，而是要掐断我们所有的‘呼吸’。”
“好一个‘与真正的朋友共进退’。”萧璟缓缓重复了一句，指尖在案几冰冷的硬木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在死寂的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扫过墨子奇愤怒的脸，刘文焕惨白的面容，赵无咎冷静的眼，最后将目光落回案上那几张“货源紧缺”的订单和户部冻结钱粮的公文副本上。
沉默了大约十息的时间，那敲击声停止了。
“传令。”萧璟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断一切犹疑的力度，“第一，‘俭字案’即刻全面启动，由苏璃全权负责，天工院所有资源，一切以保‘灵枢’、保城防核心阵盘研发为第一要务。非必要项目暂停，必要耗材，能找到替代的用替代，找不到替代的……尝试用不同材料复合、层叠，甚至修改部分非核心结构设计，去适应我们现有的材料。告诉匠师们，不是要造出完美无缺的东西，是要造出‘能用’、‘能赢’的东西！”
“第二，”他的目光转向墨子奇，“墨院正，你亲自带人，清点所有库存，包括之前试验失败的残件、边角料，哪怕是最次的矿渣、废弃的灵力符文基板，全部归拢，重新评估。重点保障‘灵枢’项目的主轴锻造与灵力回路实验，以及城防阵盘的纹刻。我要你做出最精确的资源预算，在彻底断粮前，我们手头这些东西，能支撑多久，能做到哪一步。”
“第三，”最后看向赵无咎，“无咎，李贵‘宴请’名单上那些人，列出你认为最有可能动摇，或者本身与李氏并非铁板一块的。不必接触，只需密切关注其动向，尤其是他们名下资源的实际流向。另外，之前与‘汪直’那条线接上的钱先生，隐秘渠道再试一次，探探口风，看看他们对‘星纹钢’或类似合金的现货供应，有无可能，哪怕只是少量。”
三条命令，清晰决绝，将绝境中的挣扎，纳入冷静计算的轨道。
“殿下……”刘文焕还想说什么，被萧璟一个眼神制止。
“去做。”萧璟摆了摆手，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被晨曦勾勒出的、高耸却沉默的西苑围墙。
众人领命，迅速退下。
厢房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萧璟一人。
他并未起身，而是从怀中取出那卷自始至终带在身边的、大炎疆域舆图。
他缓缓将它铺满整个案几，手指从京城开始，沿着官道、水路，缓缓划向东南沿海，划向西南群山，划向标注着矿产、粮仓的每一个符号。
代表世家势力的、看不见的网络，仿佛附骨之疽，随着他的指尖移动，在图上那些资源汇聚的节点上凸显出来，然后，他的手指总是会在某些关键的地方停顿，无法再前进——那里，仿佛有无形的墙。
疲惫与沉重的压力，如同持续了无数个时辰的巨石，压在他的神魂深处。
不知是心力交瘁达到了某个临界，还是冥冥之中，那来自九世轮回积累的“因果洞察”之力，被这极致的困境所引动。
没有任何预兆，他眼前的世界，忽然变了。
并非变成虚幻的光影，而是于这现实景象之上，覆盖了一层……黯淡的、流动的“痕迹”。
他看到，从东南沿海漳州港的方向，有几缕极其微弱、时断时续的“光流”试图向西、向北延伸；从西南巴陵郡的深山中，也有一两道更纤细、更隐晦的“光流”挣扎着探出。
这些光流颜色混浊，速度迟缓，仿佛承载着某种沉重的、不被规则完全认可的事物——矿石，粮食，或者别的什么。
然而，当这些光流行进到靠近京畿数百里范围时，就会撞上数股强大、凝实、如同铁幕般的“阻力”。
这些阻力并非单一来源，而是由许多股细流汇聚而成，冰冷、有序、带着明显的排斥与拦截意志。
它们扭曲、阻断、消磨着那些试图靠近的微弱光流，将它们撕扯得支离破碎，最终无法形成有效的流通，大部分都在半途就溃散、湮灭了。
只有极其微不足道的一丝，或许是因为过于隐蔽，或许是因为所携之物实在无足轻重，才得以侥幸“渗”过那层层的阻力网络，断断续续地流向京城，流向西苑，流向他脚下。
这景象模糊、扭曲，色彩黯淡，只维持了不到三次呼吸的时间，便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波动、破碎，彻底消失，重新变回厢房内寻常的寂静与晨光。
萧璟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刚从深水中挣扎出。
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神魂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与虚脱感。
但他稳稳地坐着，双手按在冰凉的舆图上，眼中的锐光却亮得吓人。
三次呼吸，足够他“看”清楚那些关键的节点。
漳州港。巴陵郡。
还有那拦截光流的、由无数股“家”之力汇聚成的冰冷铁幕。
他闭上眼，深深呼吸，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某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滋生出的、更为冷硬的东西，开始沉淀、凝聚。
窗外，天色大亮。
远处天工院工坊区的方向，隐约传来一阵不同于往常锻锤叮当的、较为密集的人声和器械移动的响动。
墨子奇去清点那点可怜的家底了。
苏璃正在带着技术骨干，进行痛苦而必需的“断舍离”与“变形记”。
萧璟的手指，缓缓划过舆图上“漳州”和“巴陵”的位置，指尖微微用力，仿佛要将这两个地名刻进纸里，也刻进心中。
他起身，走到门口，推开厢房门。
清晨带着寒意的空气涌入，吹动他单薄的衣袍。
一名天工院的低级文吏正小跑着穿过院子，见到萧璟，连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疲惫、紧张，却又隐隐有些异样光亮的神色。
“殿下，”文吏快速禀报，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一丝急促，“苏姑娘让小的来禀报一声，她……她那边调配出一种东西，让小的请您……若得空，移步实验场一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