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1944年7月11日·平民聚落
聚落比昨天更安静了。
田中走进聚落入口的时候,第一个注意到的是那种安静。不是没有人——远远能看到有人在木屋门口坐着,有孩子在空地上玩——而是那种空气本身的安静。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白脉。
田中往那片芋头田的方向看。白脉藤蔓还立在那里,但他能看出来——那些藤蔓比昨天更蔫了。白色的茎垂下来,叶子卷起来,整株植物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
"它们在加速死。"
是老人的声音。田中转过头,看到老人站在一间木屋的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锄头。
"什么在加速死?"
"白脉。"老人说,"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加速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田中看着那片白脉。
"为什么?"
"不知道。"老人摇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每次有大事要发生的时候,白脉就加速死。"老人说,"像是它们知道要有什么东西来了。"
田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正在枯萎的藤蔓。昨晚Helen说的话还在他脑子里转。
培养皿。孵化器。实验场。
所有东西都是被安排的。
白脉加速死亡可能也是安排的一部分。
"Helen在哪里?"他问。
"在里面。"老人指了指聚落深处的一间木屋,"她和那个美国人在整理东西。"
田中点了点头,往那间木屋走去。
木屋里很暗。
Helen坐在一堆草药中间,正在用一块布擦拭那些瓶瓶罐罐。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擦一下都要想很久。Miller靠在墙角,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找到什么了?"田中问。
Helen抬起头。
"药。"她说,"平民存的那些草药。有些可以延缓感染,有些可以止痛。有些——"
她停顿了。
"有些我不知道是什么。"
田中走进来,在她旁边蹲下。他看着那些瓶瓶罐罐。有的是玻璃瓶,有的是竹筒,有的干脆就是用叶子卷起来的。
"平民为什么愿意给我们这些?"
"不是给。"Helen说,"是换。"
"换什么?"
"帮他们干活。"Helen说,"老人说我们之前除的那些芋头田不够。下一次收成之前还要再除一次。还有——"
她停顿了。
"还有什么?"
"还有建围墙。"Helen说,"昨晚有几只变异体靠近了聚落边缘。没有进来,但——"
"但它们会再来。"
"会。"Helen说,"而且可能很快。"
田中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白脉在枯萎。"Helen说,"白脉是天然的潮菌拮抗物。白脉越多,潮菌就越难扩散。白脉越少——"
"潮菌就越活跃。"
"对。"Helen说,"变异体会变多。会变强。会——"
她没有说下去。
但田中听懂了。
变异体会变得更危险。聚落会更危险。他们所有人——会更危险。
"所以我们怎么办?"他问。
Helen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呢?"
他们是在一个小时后在聚落中央的空地上集合的。
五个人的位置和昨天不一样了。不再是机库外面的那个阵型——而是围成一个圈,坐在木桩上。像是某种正在形成的、某种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热带早晨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整个空地照得斑驳陆离。远处有孩子的笑声——千代子在带一群孩子做游戏。
"说正事。"Jack第一个开口。
"什么正事?"Miller问。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Jack说,"机甲没了。燃油没了。弹药没了。变异体在变多。白脉在变少。平民在等死。我们——"
他停顿了。
"我们也是等死。"
机库里很安静。
不是沉默的那种安静——是那种所有声音都被听进去的那种安静。每个人都在想。都在算。都在权衡。
"两条路。"Helen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所有人都看向她。
"留在岛上等死。或者——"
她停顿了。
"或者什么?"
"或者主动出击。"Helen说,"不是打变异体。是打这座岛的源头。"
"源头?"
"火山口。"Helen说,"所有的变异体都来自那里。潮菌的核心在那里。如果能破坏核心——"
"怎么破坏?"Miller打断她,"我们没有机甲。没有燃油。连枪都没几把。"
"我知道。"Helen说,"但我们有别的东西。"
"什么?"
"声波发生器。"Helen说,"它还在实验室里。如果我能把它改造成——"
"改造成什么?"
"改造成能干扰菌丝网络的东西。"Helen说,"我之前发现7.83赫兹是潮菌最活跃的频率。如果我把它反过来——如果我用和它相反的频率——"
"就可以破坏菌丝网络。"Miller说。
"理论上可以。"Helen说,"但我没有试过。"
"试过会怎么样?"
"不知道。"Helen说,"可能会有效。可能会无效。可能会——"
她停顿了。
"可能会把我们全杀了。"
空地上又安静了。
阳光继续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继续把整个空地照得斑驳陆离。继续让那些木桩上的裂缝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田中开口了。
"主动出击。"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说主动出击。"Jack重复。
"对。"田中站起来,"主动出击。不是在岛上等死。是去火山口。"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Miller问,"那里有TYPE-II。有TYPE-III。可能还有更高级的东西。我们连机甲都没有——"
"我知道。"田中打断他。
"那你为什么——"
"因为等死不是选择。"田中说,"等死是放弃。我不会放弃。"
Miller看着他。
"你不会放弃什么?"
"纯子。"田中说,"还有——"
他停顿了。
"还有这座岛上所有人。"
Miller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田中。阳光照在田中脸上,把他脸上的线条照得很硬。那不是服从的硬——是别的什么。更安静的。更确定的东西。
"你变了。"Miller终于开口。
"什么?"
"你变了。"Miller重复,"你从——我不知道怎么形容。你从一枚硬币变成——"
他停顿了。
"变成什么?"田中问。
Miller看着他。
"变成一个人。"
田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阳光下。站在所有那些正在枯萎的白脉中间。站在他二十四年来第一次真正做了选择的地方。
"好。"Jack从木桩上站起来,"主动出击。算我一个。"
"我也去。"Miller说,"反正等下去也是死。不如做点什么。"
"我留下。"Helen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留下帮平民。"Helen说,"不是因为我不想去——是因为我在这里更有用。声波发生器需要改造。我可以一边改造一边帮他们。"
"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Helen指了指聚落的方向,"还有他们。还有千代子。还有老人。还有所有那些——"
她停顿了。
"所有那些在这座岛上活了几十年的人。"
田中看着她。
"你想好了?"
"想好了。"Helen说,"我来这里是想推翻这个系统。现在我知道那不只是打打杀杀。是——"
她指了指周围。
"是保护这些人。是帮他们活下去。是——"
她停顿了。
"是亲手拆掉我造的东西。"
田中看着她。
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比昨天更瘦了——连续几天没睡好的那种瘦。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着了一样。
"好。"田中说。
"什么?"
"你留下。"田中说,"我们出击。你——"
他停顿了。
"你做你的事。"
Helen看着他。
"你不问我为什么?"
"不问。"田中说,"你自己选的。我选我的。各选各的。"
Helen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一切都会好的"的笑——是某种更真实的、更苦涩的笑。是某种"我终于可以不再替别人决定"的笑。
"好。"她说。
空地上只剩下三个人了。
田中、Jack、Miller。三个决定出击的人。
"Hawk呢?"Miller问。
"他会来的。"Jack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Jack停顿了,"因为他会来的。"
Miller看着他。
Jack耸了耸肩。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说,"但我知道他会来的。"
Miller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空地那边,看着那些正在玩耍的孩子,看着那些正在枯萎的白脉,看着这座正在死去的聚落。
主动出击。
不是等死。是出击。
"怎么走?"Miller问。
"走哪条路?"Jack问。
"三条路。"田中说,"火山口有三条通道。北道、东道、西道。我们分三路走。"
"三个人怎么分三路?"
"你走西道。"田中说,"西道最远,但变异体最少。适合——"
他停顿了。
"适合观察。"
Miller看着他。
"观察什么?"
"观察整座岛。"田中说,"你在这座岛上活了两个月。你知道哪里有什么。你知道——"
他停顿了。
"你知道怎么活。"
Miller沉默了一秒。
"你们走哪两路?"
"我和Jack走北道。"田中说,"北道最近,但变异体最多。我们——"
他停顿了。
"我们打前锋。"
Miller看着他。
然后Miller点了点头。
"好。"他说,"西道。我走西道。"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田中说,"今天准备。明天出发。"
Miller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田中说,"不是因为我相信能赢。是因为——"
他停顿了。
"是因为我不想再等了。"
Miller看着他。
然后Miller伸出手。
田中愣了一下。
"干什么?"
"握手。"Miller说,"在出发之前。"
田中看着他。
然后田中伸出手,和Miller握了一下。
Miller的手很粗糙。两个月的野外生存磨出来的粗糙。握着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老茧。那些茧像是某种正在形成的、某种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明天见。"Miller说。
"明天见。"田中说。
Miller松开手,转身往聚落外面走去。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越来越长,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树林里。
空地上只剩下两个人了。
田中和Jack。
"你呢?"田中问。
"我?"Jack愣了一下,"我跟你走北道啊。"
"不是这个。"田中说,"我是说——"
他停顿了。
"你想好了吗?"
Jack看着他。
"想好什么?"
"主动出击。"田中说,"不是等死。是出击。你确定吗?"
Jack看着他。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比几天前更瘦了——连续几天没睡好的那种瘦。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着了一样。
"确定。"Jack说。
"为什么?"
"因为——"Jack停顿了,"因为我不想再等了。"
田中看着他。
"你以前等过什么?"
"等救援。"Jack说,"等有人来。等——"
他停顿了。
"等我那些战友的消息。"
"然后呢?"
"然后没有人来。"Jack说,"一次都没有。"
田中看着他。
"所以你不想再等了?"
"不想了。"Jack说,"等下去只会死。不如做点什么。"
田中看着他。
然后田中伸出手。
Jack愣了一下。
"干什么?"
"握手。"田中说,"在出发之前。"
Jack看着他。
然后Jack伸出手,和田中握了一下。
两只手。两只握过枪的手。两只杀过人的手。两只——
两只正在学会不做硬币的手。
"明天见。"Jack说。
"明天见。"田中说。
Jack松开手,往聚落里面走去。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越来越长,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木屋之间。
空地上只剩下一个人了。
田中。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正在枯萎的白脉。看着那些正在玩耍的孩子。看着这座正在死去的聚落。
两条路。
等死,或者出击。
他选了出击。
不是因为相信能赢。是因为不想再等了。是因为——
是因为第一次,他自己选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因为选择相同而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