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环保小屋的玻璃外墙斜切进来,落在程昭的袖口上,灰扑扑的布料被照得发亮。我靠在他肩上醒过来,脑袋还有点沉,像是睡了太久又像没睡够。他动了动,我没睁眼,但知道他在看我。
“醒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走什么。
我嗯了一声,坐直身子,背带裤肩带滑到一边,随手往上提了提。昨晚的事一下子全回来了——停电、星星、那句话、那个吻。现在想起来,心跳还是快半拍,但我没看他,只说:“我去洗把脸。”
水盆在门边,是用废弃塑料桶改的,底下垫着旧轮胎。我撩水拍脸,凉得一个激灵。抬头时看见程昭站在我身后,手里拎着两个空咖啡杯,应该是昨天留下的。他把杯子放在桌上,轻得没声。
“你箱子一直没打开。”他说。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角落。那个旧木箱是我搬进来时装私人物品的,漆面掉了大半,锁扣锈住了,我妈留下的几件衣服就压在最底下。我一直不敢碰。
“想看看吗?”他问。
我没回答,走过去蹲下,手指抠进锁缝,用力一掰,咔哒一声,盖子弹开了。一股淡淡的樟脑味飘出来,混着布料陈年的气息。我伸手进去,摸到一件浅蓝色连衣裙的领口,刺绣还在,是一串小雏菊。
“她说这布能传三代。”我捏着布料边缘,轻轻扯了扯,“结果第二代还没走完,人先走了。”
程昭也蹲下来,离我不远。他没碰衣服,只低头看了看,伸手捻了捻布角。“纤维结构还完整。”他说,“清洗后可以重新剪裁。”
我抬头看他。
“我可以试试。”他看着我,语气很平常,像在讨论一块砖怎么砌,“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啊,反正放着也是发霉。”
他点头,把衣服小心拿出来,铺在再生木桌上。阳光这时候正好照上来,布面上的花纹一点点显清楚。我站在旁边,看他翻动衣角,指尖蹭过绣线,认真得像在读图纸。
“她以前是裁缝。”我说,“街口那家‘红霞缝纫’,你路过可能见过招牌。”
“没见过。”他摇头,“但现在知道了。”
我们俩就这么干起来了。他负责拆解和设计,我负责清理和剪裁。布料泡进温水加小苏打,褪色的部分用天然植物染料重新固色。我拿剪刀的时候手有点抖,剪到一半停住。
“怕剪坏?”他问。
“怕剪没了。”我说。
他顿了一下,把铅笔递给我:“你来划线。我打稿,你定型。”
我接过笔,在布上画出想要的轮廓。他看着,忽然说:“不对称设计更出效果。”说着拿起尺子,在另一侧补了几道线。我们俩头挨着头,呼吸都放轻了,像在完成一件不能出错的事。
最后做出来两件:一件是解构式连衣裙,保留原布的领口刺绣,下摆斜裁,露出内衬的旧衬衫布料;另一件是短款夹克,用金属拉链拼接,拉链头是我从报废耳机上拆下来的铜环改造的。他把夹克披在我肩上比划,我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照了照。
“有点酷。”我说。
“是你本来就酷。”他站直,笑了笑,“衣服只是加分项。”
我白他一眼,但没甩开他的手。
中午我开了直播。镜头扫过成品,背景是环保小屋的再生橡胶墙和太阳能板接口。我把过程讲了一遍,从翻箱子到程昭动手,一条条说清楚。
“这不是新品。”我举着裙子,“这是我妈十年前穿的衣服。她走了,但东西还在。我不觉得旧就是废,相反,它更有分量。”
弹幕立刻刷起来:“泪目”“这才是真时尚”“姐姐这件我能买吗”。
我正要回答,突然跳出一条评论:
【林娜:破布也能卖钱?笑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程昭站我身后,也看见了。他没说话,但手搭上我椅背,稳得很。
下一秒,弹幕炸了。
【念念粉丝1号:你包包买得起扔,我们衣服改得起穿!】
【环保行动派:酸了就直说,别装清高,你上个月直播烧假货的时候怎么不说破布?】
【旧物新生:这是环保时尚,你懂个屁!】
【程昭的颜粉:大哥的设计你也敢喷?退网吧您。】
我嘴角抽了抽,没忍住笑出声。程昭在我耳边低声说:“粉丝比你还凶。”
“那当然。”我抬下巴,“我家人向来团结。”
话音刚落,手机震动。一条平台私信弹出来,品牌方认证账号发来的:
【您好,我们是“素界”服饰,关注您多时。请问是否有意向合作推出“念念系列”环保服饰?可全权负责生产与渠道,收益分成详谈。】
我愣住。
程昭也凑过来看,看完没说话,等我自己消化。
我低头捏了捏背带裤的肩带,这是我要认真考虑时的习惯动作。脑子里闪过很多事:我妈的手、缝纫机的声音、她临走前塞给我箱子时的眼神。还有陈叔说过的话:“有些东西不是拿来卖的,是拿来守的。”
“我想先问陈叔的意见。”我说。
程昭点头:“应该的。”
我把手机放下,转头看墙上挂着的两件新衣。阳光移到了夹克的拉链上,铜环闪了一下。程昭开始收拾桌上的工具,把废布条卷好放进回收袋,动作很轻,像在整理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坐在那儿没动,眼睛一直盯着那件连衣裙。它挂在钉子上,影子投在再生砖墙上,像一幅画。
门外传来风吹轮胎沙沙响,和昨晚一样。但今天没人停电,也没人靠在我肩上不说话。今天我们有事做,有话讲,有未来可以一点点改出来。
我伸手摸了摸左耳的星星耳钉,冰凉的。然后站起来,走到桌边,把设计草图整整齐齐叠好,放在程昭旁边。
“下次做件外套。”我说,“用剩下的布,加点帆布带。”
他抬头看我,笑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