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防哨所的灯火刚被甩在身后,山道上的雾气却愈发浓重。三人脚步不停,沿着石阶往主峰攀去。陆冲走在前头,铁尺扛在肩上,左臂的伤口虽已包扎,但每走一步都牵得肌肉发紧。温珩落在最后,右手压着右肩断口处,脸色泛白,呼吸浅而急。李安澜居中,一边留意身后动静,一边感知体内灵力流转——尚未恢复七成,若是再遇敌,只能靠符箓周旋。
快到山门时,前方传来钟声,两短一长,是宗门夜间闭关的信号。
“赶上了。”陆冲低声道,“再晚半刻就得在外围过夜。”
话音未落,一道青影从侧岭掠下,落地无声。陈氏女站在阶前,身后跟着两名外门执事弟子,目光直落温珩身上。
“李安澜,你带了个伤者入宗?”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此人身份未明,又身负外伤,按律需先押送监察院查验。”
陆冲立刻站定,铁尺往地上一顿:“查什么查?我们刚从断崖谷回来,温珩是为了查‘赤脉毒’才出宗的,要不是我们救他,人早死在林子里了!”
“我只知规矩。”陈氏女眼皮都没抬,“未经报备离宗者,视同违纪;私自带人返宗者,同责论处。你们三人,一个都别想轻易过关。”
围观弟子渐渐聚拢,有认出温珩的低声议论,也有附和陈氏女的冷笑。气氛一时僵住。
温珩往前半步,从怀中取出药囊,打开一角,露出里面几株干枯的紫星草根与一片染毒的布条:“执事堂赵长老三日前默许我外出采样,这是凭证。”他又递上一张折叠的纸笺,“这是我记录的七名中毒弟子症状比对,毒素来源极可能是混入洗髓丹的辅料。”
一名执事接过查看,眉头微动。
李安澜这时开口:“救人的时候没人讲规矩,等救回来了倒要拿规矩压人?”他盯着陈氏女,“宗门律例第三条:遇同门危难,当施以援手,违者贬黜。温珩是我宗医修,身负解毒重任,若因审查延误救治,谁来担责?”
陈氏女终于看向他,眼神冷淡:“你说的是律例,我说的是流程。你可以救,但不能擅自做主带回。程序错了,功劳也成过错。”
“那你说怎么办?”陆冲火气上来,“让他死在外头等你批条子?”
“押送监察院。”她语气不变,“走完流程,自然会放人。”
李安澜没再争,只道:“好。那你现在就把他押走。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今晚若有人中毒恶化,执事堂第一个问责的,不会是我们。”
他说完,转身对那名执事道:“我已将此次遭遇详细记入巡防补报,稍后会交直属导师备案。陆冲也会提交伤情记录。温珩的情报关乎外门安危,建议尽快呈报赵长老。”
执事点头,示意手下接手温珩。
温珩临走前看了李安澜一眼,极轻地点了下头。
人群散去大半,只剩陈氏女立在原地。
“你以为这样就能立功?”她忽然说。
“我没想立功。”李安澜平静道,“我只是不想下次救人时,被人用规矩拦住。”
他不再多言,与陆冲并肩踏上台阶。背后没有回应,只有风穿过石柱缝隙的呜响。
***
偏殿烛火昏黄,门窗紧闭。
陆冲坐在角落啃干粮,左臂重新裹了药布。温珩靠墙坐着,肩伤敷了新药,气息稳了些。
“他们盯我三天了。”温珩低声说,“陈氏女那一派最近调阅了所有无背景外门弟子的档案,尤其是近三个月内修为停滞或受伤的。我在名单上。”
陆冲咬牙:“搞这些阴的?有本事正面打一架!”
“这不是打架能解决的事。”李安澜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支炭笔,在纸上画了几条线,“先孤立目标,再散布流言,最后借律法之名清理。我前世见过类似的局,最后死了七个记名弟子,罪名是‘勾结邪修’。”
屋内一时安静。
“所以现在怎么办?”温珩问。
“反着来。”李安澜把纸推过去,“你把毒理报告副本明天一早递交给监察院文书房,注明‘紧急呈报’。陆冲待会去巡防司补录遇袭详情,写清楚对方目标明确、组织严密。我也会把修行日志交上去,重点提你带回的情报价值。”
陆冲皱眉:“这有用?”
“有用。”李安澜点头,“只要所有记录都进了官档,他们再想动你,就得面对整个执事堂的质询。没人敢在明面上踩规矩。”
温珩缓缓吐出一口气:“你在布局。”
“不算布局。”李安澜摇头,“只是提前把路铺好。这一世,我不想再因为‘出身旁支’四个字,被人一句话打发。”
烛光晃了一下,映在他脸上,轮廓沉静。
***
次日午时,演武场。
阳光洒在青石地面上,照得人微微发晕。陈氏女站在场中央,周围一圈弟子簇拥着,长老亲自传下一式剑诀,众人屏息聆听。她一点头,便有人送上新制的符水、灵果,待遇分明不同。
李安澜站在场边石柱下,手里握着一本旧册子,是昨日交上去的日志返还本。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批注:“行为合规,情报属实,记功一次。”
没什么大用,但至少是个信号。
这时,一个炼气三层的弟子匆匆跑过,看见他,脚步一顿,原本要开口,却又低下头,加快脚步走了。
李安澜认得他。前天夜里,这人在断崖谷边缘被妖狼逼到绝路,是他甩出一张冰封符才救下来。当时那人连声道谢,还说自己是孤身入门,无依无靠,以后一定报答。
可刚才那一眼,分明是躲着他。
他没动怒,也没出声,只把那人的名字默默记在心里,顺手翻开册子空白页,写下几个字:可用性低,背叛成本小。
然后合上书,抬头望向远处山门。
那里站着几个执事弟子,正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扫过来。他知道,那些话里一定有自己的名字。
他站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场上的人散尽。
陆冲走过来,嘴里嚼着肉干:“还在想刚才那人?”
“不是想他。”李安澜说,“是在想,为什么有些人明明怕死,却更怕得罪强者。”
“因为活着不光靠拳头。”陆冲难得正经起来,“还得看站哪边。”
李安澜点点头。
他以前不信这些。他以为只要修为够高,资源够多,就能活下去。可现在他明白了,同样的修为,有人能得长老亲授,有人却被流言缠身;同样的功劳,有人记功升赏,有人反倒被查来历。
力量本身没有重量,是人心给它加了秤砣。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杀过妖兽,破过阵法,救过人,也沾过血。可在这宗门里,光有这些还不够。
他还得学会怎么说话,怎么留证,怎么让别人不敢轻易动他。
他慢慢攥紧了那本册子。
这一世,不能只练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