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演武台的石面泛着潮气。李安澜从山道走上来时,鞋底踩在青苔上没发出多少声。他刚拐过照壁,就看见那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陈氏女站在场中央,腰杆笔直,手里按着剑柄。她穿的是宗门内门弟子的月白长衫,袖口绣着一道金纹,那是天灵根者的标识。她没看别人,目光直接落在李安澜脸上,声音不高,也不低:“我等你一会儿了。”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
“她怎么主动找上去了?”
“前两天北岭的事传开了,说他们三个一起进了古洞,拿了好处。”
“她心气高,哪容得外门旁支压一头。”
李安澜没停下脚步,走到场边站定。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掀了一下。他看着陈氏女,没说话。
“比一场。”她说,“炼气七层,点到为止。你若赢了,我当众认你修为在我之上。若你输了——”她顿了顿,“以后遇事少拿规矩压人。”
李安澜点了点头。
就这么一个动作,没争辩,也没推辞。他解下背上的布包,放在场边石墩上,里面是几枚符纸和一瓶回气丹。然后他走到演武台另一侧,站好。
裁判是巡值弟子,姓周,四十来岁,炼气九层。他看了看两人,扬手扔出一枚铜钱。钱落地下,翻了个面。
“东侧先攻,西侧守反。三招定胜负,不可动用法器,不得伤及要害。”
话音刚落,陈氏女脚下一踏,整个人已冲了过来。她的速度很快,起步瞬间就有风声炸开。这是《疾风步》的小成境界,配合天灵根的灵力运转,寻常炼气期根本来不及反应。
但她出第一招时,李安澜已经侧身了。
不是格挡,也不是后退,而是刚好错开半步,让她的掌锋擦着肩头过去。他右手顺势一抬,指尖在她手腕内侧轻轻一点。这一下不重,但位置极准,正中“神门穴”。陈氏女的手立刻一麻,攻势中断。
台下有人“咦”了一声。
第二招,她换了路子,虚晃一掌后低身扫腿。这招是从《地煞十八式》里化出来的,专破站桩稳的人。可李安澜没等她腿扫到,自己先退了半步,脚下转了个小弧,像是早知道她要这么出招。他退得不多,却正好让她扫空,重心一偏。
就在她收势未稳的刹那,李安澜出手了。
他左手扣腕,右手三指并拢,直取她右臂肘后的“曲池穴”。动作不快,但时机卡得死死的。陈氏女想撤,已经迟了半息。指风落下,她整条右臂顿时僵住,灵力运行一滞。
周师兄跃上台,伸手隔在两人之间:“够了。西侧封脉成功,判定胜。”
人群安静了一瞬。
随即嗡嗡声起来。
“这就完了?”
“他怎么知道她会扫腿?”
“封穴那一下太准了,不像临时反应。”
陈氏女站在原地,右臂还垂着。她没看周围的人,也没甩手活络经脉,只是盯着李安澜。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开场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在重新估量什么。
李安澜松开手,后退一步,抱拳向周师兄行礼。然后他转身,拎起石墩上的布包,准备离开。
“你不用全力。”她在后面开口。
声音很平,没有怒意,也没有服输的意思。
李安澜脚步停了一下。
“用不着。”他说完,继续往前走。
“你会后悔。”她又说。
“我不是为了让你后悔才比的。”他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我只是应战。”
他穿过人群,没人拦他。有些人想打招呼,看到他脸上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走路的样子和平常一样,不急不缓,但背影有种说不出的冷清感,像是刚刚那场比试对他来说,不过是随手拂去的一粒灰。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演武台上。陈氏女还站在原地,直到周师兄提醒她收功,她才缓缓活动右臂。经脉里的麻痹感还在,但比刚才轻了。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很齐,指尖微微发白。
“他连《引气诀》都没超纲用。”她低声自语,“可每一步都像是……早就见过我出招。”
身边有同门过来安慰:“别往心里去,他运气好罢了。”
“就是,明明你灵根纯、进度快,他一个旁支子弟能有什么真本事?”
她没接话。
只把手握紧了剑柄,指节泛白。
“这一战不算完。”她说,“下次,我会带剑。”
人群渐渐散去。她最后望了一眼李安澜消失的方向,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重了些,但脊梁依旧挺直。
李安澜走出演武场范围,拐进通往居所的林间小径。两旁的树高而密,阳光只能漏下几缕。他走得不快,呼吸平稳,体内的灵力也如常流转。刚才那一战消耗不大,甚至连汗都没出。
可就在他踏上第三级石阶时,胸口忽然一闷。
像是有根线被轻轻扯了一下,从丹田直通识海。他脚步没停,但手指无意识地按住了左胸衣襟。那里没有伤,也没有痛,只有一种熟悉的异样感——就像上一章结尾时,在静室里看到那两行字之前的感觉。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没停下。
继续往前走,跨过第四级台阶,第五级,第六级……
第七级的时候,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不是眼前黑,也不是晕眩,而是世界像被蒙了一层薄纱。树影还在,光斑还在,但颜色淡了,声音远了。他还能迈步,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第八级。
他抬起脚,落下。
身体还在动,可意识已经开始抽离。他知道自己正在脱离这个世界,不是死亡,也不是昏倒,而是一种更彻底的剥离。就像有人把他从这具肉身里轻轻提了出来。
第九级。
他停住了。
双脚踩在石阶上,身体直立,双手自然垂落。眼睛睁着,但瞳孔里已经没有焦距。呼吸变得极浅,几乎察觉不到起伏。
林子里有鸟叫,风摇树叶,远处传来弟子练剑的声音。一切如常。
只有他站在这里,形如入定,实则神识已被召唤。
百世书的空间正在开启。
最后一丝感知消散前,他脑子里闪过两个字:
**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