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碎叶,在林越脚边打了几个旋,又散开。他右脚刚落定,剑域重新锁稳,那层几乎看不见的剑雾贴着皮肤绕了一圈,像是确认了主人的位置。江辰站在前方三步远的地方,没再往前走,回头看着他。
“你这挪法,跟修仙界的蜗牛赛跑似的。”江辰笑了笑,语气轻松,但脚步没动,就等着。
林越没接话。他额角有点汗,不是累的,是憋的。每一步都得心念锁定、领域重置,像一台老式发条机,咔哒一下走一寸。他站在这儿,明明有无敌之能,却连正常走路都做不到,只能一点点蹭过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终于拉近到一臂之内。远处山门平台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青石阶铺上高处,两旁松柏森然,隐约有钟声荡过山林。
就在这时,空中风声一滞。
两道人影凭空出现在平台边缘,落地无声,衣袍未扬。前面那人须发微白,面容沉静,目光如古井无波;后面那位眉头紧锁,眼神锐利,袖口还带着一道执法长老特有的金纹。
正是青云宗主玄风真人,与大长老严松。
他们本在闭关推演昨夜天象异变,雷落山门,气机紊乱,竟引动护宗大阵自行运转。二人当即出关,循迹而来,正好撞见这一幕——一个少年浑身泛着温润光晕,举止从容;另一个却直挺挺立在原地,连姿势都没变过,仿佛从落地那一刻起就没动过。
玄风真人目光最先落在江辰身上。那层福泽气场虽淡,却自然流转,草木遇之轻颤,灵气为之避让,显然是天生道体之相。
他又转向林越。
此人站姿笔直,肩背绷紧,眼帘低垂,整个人像一尊被钉进土里的石像。更奇怪的是,周围灵气到了他身周三尺,竟微微扭曲,似被无形之力排斥。
“尔等何人?”玄风真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片山风,“为何出现在我青云禁地?”
江辰立刻拱手,动作标准得像是练过千百遍:“晚辈江辰,这位是我兄长林越。我们自山下迷路,醒来便在此处,冒犯之处,还望海涵。”
他说得不卑不亢,语气平和,脸上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玄风真人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林越依旧没动,也没说话。
严松见状,眉头一皱,低声对玄风真人道:“此人目无尊长,形如木偶,怕不是心智有损。这般姿态,莫非是想以静示傲?”
玄风真人没回应,只是盯着林越,又问了一句:“你可是身体不适?”
林越听见了。他也想答,可一开口就得解释自己不能动,一解释就得暴露系统,一暴露……谁知道这修仙界认不认这种“站桩无敌”?
他抿了下嘴,最终还是沉默。
严松冷哼一声:“不必多问。此子举止怪诞,毫无礼数,连师长问话都不应,留之无用。”说罢拂袖转身,袍角扫过青石,竟是真打算走人。
山门前原本围观的几名外门弟子见长老发话,胆子也大了,开始交头接耳。
“那站着不动的,真是傻了吧?雷劈傻的?”
“你看他眼睛,眨都不眨,活像庙门口那石狮子。”
“另一个倒是面善,灵气顺得很,说不定真有灵根。”
“哎,你说他俩是一起来的,怎么差别这么大?一个像仙种,一个像废柴?”
议论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山门前,字字入耳。
林越听得清楚。他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又缓缓松开。心里那股闷气越积越沉,像是被人按着头往水里摁,明明能翻手灭敌,却只能听着别人骂你废物。
憋屈值+5。
误解值+8。
意识中的光幕轻轻跳了一下,但他没看。他知道现在看了也没用——领域还是那一寸,扩域要靠社死,而他现在,正一步步往“全宗门笑柄”的路上走。
江辰察觉到气氛不对,悄悄往林越身边靠了半步,声音压低:“别理他们。”
林越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玄风真人没走,还在原地。他没信严松的断言,反而越看越奇。江辰身上的福泽之气是实打实的祥瑞之相,千年难遇;而林越……虽无灵力波动,却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仿佛天地规则在他周身都变了调。
他正欲再问,忽听得身后弟子又起哄。
“你说他是不是练功走火入魔了?卡在这动不了?”
“我看像,八成是野路子修行,把自己练废了。”
“哈哈,那咱们青云宗岂不是要收个‘站桩师兄’?”
笑声传开,几个人捂着嘴躲到柱后,偷瞄着林越的僵硬身影。
林越眼皮没抬,可脚下那一寸土地,极细微地震了一下。剑雾深处,一道几乎不可见的剑纹悄然浮现,旋即隐去。
憋屈值+12。
误解值+10。
他还是没动。
他还是没说。
他还是像根桩子一样,杵在这儿。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团火,正一点点烧起来。
江辰站在他旁边,感受到那份压抑,也没再说话。他知道林越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也知道他不是高傲,是憋着。
可眼下,没人信。
玄风真人终于开口:“江辰,你气息纯正,心性平和,确有修道之资。”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林越,“你……可是无法言语?或经脉受阻?”
林越依旧沉默。
严松冷笑:“装什么深沉?若真有疾,便该求医问药,如此故作姿态,不过是掩耳盗铃!”
他袖袍一甩,转身就走:“我先回殿,此事无需再议。一个福泽加身,尚可考察;一个形同痴傻,留之何用?”
几名弟子连忙跟上,边走边回头瞧热闹。
山风又起,吹乱了林越额前一缕头发。他依旧没抬手去拨,就任它垂着。
玄风真人没动,也没下令驱逐,只是静静看着两人,良久,才道:“你们暂且留在此处,待灵根测试之时,再做定夺。”
说完,他转身离去,步伐稳健,背影沉静。
平台之上,只剩林越、江辰,与几片打着旋的落叶。
江辰叹了口气,低声说:“听见没?还有机会。”
林越没看他,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的一粒小石子上。那石子突然轻轻一跳,像是被什么无形之力弹开。
他没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他知道,自己不是废柴。
他知道,这些人早晚会闭嘴。
他也知道,现在越憋屈,将来就越痛快。
他只是现在……还得站着。
江辰抬头看了看山门上方那块巨大的牌匾——“青云宗”三个字苍劲有力,云雾缭绕。他深吸一口气,站到林越身边,和他一起望着那扇还未开启的大门。
两人一左一右,一个光芒内敛,一个沉默如铁。
一个被众人羡慕,一个被全门嘲笑。
一个走得轻松,一个寸步难行。
可他们都知道,这只是开始。
山风掠过,卷起尘土,拍在青石台阶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林越的脚,依旧没有离开那一寸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