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青云宗主峰的石阶上,碎金般的光斑沿着台阶一层层往下铺开。林越还站在原地,脚底那一寸土地像是生了根,风吹不动,人也动不得。江辰就站他旁边,影子被拉得老长,轻轻搭在林越的鞋尖前。
玄风真人已经走了,严松也甩着袖子离去,四周安静下来,只剩山风掠过石碑的轻响。
“听见没?”江辰开口,声音不高,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还能待三天。”
林越没抬头,只从喉咙里嗯了一声,低得几乎听不见。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再说话。远处有弟子三三两两走过,瞥见这情形,忍不住停下脚步。
“那不是刚才测灵无相的那个?”
“对,就是他。站那儿一动不动,跟桩子似的。”
“莫非脑子真有问题?还是装的?”
声音不大,但一字不落全钻进了耳朵里。
林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也知道他们怎么看自己。可他现在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不是因为怕,而是动不了。
只要他敢迈出一步,脚下这片唯一的依仗就会彻底消失。
江辰侧头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只是往前半步,挡住了几道斜射过来的目光。
片刻后,一名执事模样的中年修士走来,腰间挂着木牌,脸上没什么表情。
“两位。”他声音平直,“宗主已有裁定,随我走一趟议事殿外台。”
两人一动不动,只有江辰点头应了声:“好。”
执事看了眼林越,眉头微皱,但没多言,转身便走。江辰犹豫了一下,放慢脚步跟上,又频频回头。
林越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远去,直到转过山墙,看不见了。他才缓缓抬起眼,望向那高耸的殿台方向。
他知道,自己的命运,正在被人决定。
半个时辰后,三人出现在议事殿前的平台上。这里比测试台更高,视野开阔,能俯瞰大半个外门区域。远处山坡下,一排排低矮屋舍错落分布,炊烟袅袅,正是杂役弟子居所。
玄风真人负手立于阶前,目光沉静。严松站在一侧,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江辰。”玄风真人开口,语气如常,“根骨卓绝,天资罕见,自即日起,列为内门候选弟子,由长老会择日举行入门仪式。”
江辰拱手,低头行礼:“谢宗主成全。”
“至于林越……”玄风真人转向另一侧,目光落在那个始终沉默的少年身上,“虽测灵无相,然昨夜双雷同落,天象有异,或存隐情。暂留三日之期已定,今日起,入外门杂役处,观其品性行止,再做最终决断。”
严松立刻接话:“宗主!无灵根者留之何益?徒耗资源,辱我宗门清誉!我青云宗千年规矩,岂能因一异象而破例?”
他声音洪亮,字字掷地,周围几名执事也都神色微动。
林越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出声。他知道这些人说的是自己,也知道这一关有多难闯。可他不想走,也不能走——这里是他唯一能站稳的地方。
江辰忽然上前一步,面向玄风真人,语气诚恳:“宗主,林越是与我一同来的。他为人老实,从不惹事。若因一时测不出灵根就被驱逐,未免太过可惜。弟子斗胆,请您给他一个机会。”
玄风真人看着他,没说话。
严松冷笑:“哦?你倒替他求起情来了?他连路都走不了,饭都不会吃,你还指望他做什么?”
江辰没理会他,只盯着玄风真人:“哪怕让他从最底层做起,洒扫、挑水、劈柴,我都愿意陪他一起干。只求宗主,别赶他走。”
风忽然小了些。
玄风真人沉默良久,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最后,落在林越身上。
“林越。”他问,“你可愿留下?”
林越抬起头。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对上这位宗主的目光。眼神平静,没有乞求,也没有愤怒,只有一股说不出的沉静。
“我愿意。”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哪怕只能做杂役?”
“哪怕没人看得起?”
“哪怕三年五载都无法修行?”
“我愿意。”他重复一遍,语气没变。
玄风真人终于点头:“既如此,便依你所愿。从今日起,入外门杂役处,身份为杂役弟子,一切待遇依规而行。三日后,若无异状,再议去留。”
林越微微颔首,没再多言。
严松冷哼一声,甩袖转身:“荒唐!简直是荒唐!”话音未落,人已走远。
执事领命,当即分派任务。一名身穿灰袍的年轻弟子走来,对着江辰恭敬行礼:“江师兄,请随我来,内门居所已备好。”
江辰没动。他看向林越,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
那名杂役则转向林越,指了指远处山坡下的屋舍群:“你,跟我走。外门杂役区,在那儿。”
林越没应声,只是缓缓转动视线,望向那片低矮的房舍。黄土墙,黑瓦顶,炊烟从几处烟囱升起,几个穿着粗布衣的弟子正端着木盆走过,模样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那就是他的新起点。
他没再看别人,双脚稳稳钉在原地,等待身体随心念重置领域中心。片刻后,剑雾悄然回流,缠绕脚底,那一寸空间再度稳固。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是青云宗最底层的杂役弟子。
而江辰,是万众瞩目的内门天骄。
两人曾一同穿越雷光,踏入此界,如今却站在了截然不同的起点上。
灰袍杂役转身就走,脚步轻快。林越站在原地,没动。他知道,自己没法像别人那样走路。每一步,都得重新锁定领域中心,缓慢挪移。
那杂役走出几步,发现人没跟上,回头一看,皱眉:“喂,走啊。”
林越抬脚,极其缓慢地往前挪了半寸。脚掌落地瞬间,心念锁定,领域重置。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停顿片刻,才继续下一步。
杂役愣住:“你……这是怎么了?”
林越不答,继续挪动。一步,再一步,速度慢得像在爬。
远处,江辰已被执事引领着踏上通往内门的青石大道。沿途弟子纷纷侧目,有人低声议论:“那就是新来的金系天骄?”“听说根骨千年难遇!”“啧,前途无量啊……”
江辰走在前面,背影挺拔,步伐从容。可他每走几步,就要回头一次。
最后一次回头时,他看见林越还在原地,一步一步,艰难前行。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短得几乎贴着脚底,像被大地死死压住。
他张了张嘴,终是没喊出声。
只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等我。
林越没看他,也没看任何人。他只知道,自己必须留下来。
哪怕不能动。
哪怕被当成傻子。
哪怕全世界都觉得他是个废柴。
他也要站在这里,一寸一寸,熬出个结果。
终于,他挪到了外门杂役区入口。黄土路尽头,一块木牌歪歪挂着,写着“杂役居所,闲人勿入”。
他停下脚步,双脚稳稳落地。
剑雾轻绕,领域归位。
他站定了。
身后,那条通往内门的大道笔直延伸,江辰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山道拐角。前方,是低矮屋舍,是粗茶淡饭,是无人问津的日子。
林越望着那片屋舍,静静站着,一动不动。
风拂过耳际,卷起一缕额发。
他没抬手去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