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枪声,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刚刚还沉浸在劫后余生喜悦中的天台,瞬间又被死神那冰冷的阴影所笼罩。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放慢。
肖远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弧线。
他的眼前是娄黎那张因为震惊而瞬间变得煞白的,美丽的脸。
他的耳边,是秦昭和石子尧那夹杂着惊骇和愤怒的嘶吼。
紧接着,一股灼热的剧痛,从他的后背,猛地传来!
那感觉就像是被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穿了身体。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和娄黎,一起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混凝土地面上。
“呃……”
肖远闷哼一声,感觉自己的意识,在飞快地流逝。
他想挣扎着爬起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完全不听使唤。
温热粘稠的液体,从他的后背迅速地渗透出来,染红了他身下那片冰冷的地面。
“肖远!”
娄黎被他压在身下,毫发无伤。
但当她感觉到自己脸上,被溅上的那温热的液体时,她整个人都懵了。
她抬起头,看到的是肖远那张因为剧痛而瞬间变得惨白的脸。
那双总是充满了智慧和锐利的眼睛,此刻,正慢慢地失去焦距。
“你……你中枪了?”
她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剧烈地颤抖起来。
“快!叫救护车!快!”
秦昭的怒吼声,将所有还处在震惊中的人都唤醒了。
石子尧和徐卿卿冲了过来,他们手忙脚乱地,想要把肖远扶起来。
“别动他!”
徐卿卿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保持着法医特有的冷静。
“子弹可能伤到了脊椎!不能随便移动!”
她撕开肖远后背的衣服,看到那个血流如注的枪口时,她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
“肖远……你撑住……你一定要撑住啊……”
肖远感觉自己的眼皮越来越重,周围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遥远,越来越模糊。
他的脑海里,一片混乱。
他仿佛又看到了八年前,韩妍倒在他怀里,渐渐失去温度的画面。
“对不起……我爱你……”
不!
我不能死!
我还没抓住那个真正的织网者!
我还没为韩妍报仇!
一股强大的求生欲,从他意识的最深处,喷涌而出!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地抓住娄黎的胳膊,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娄黎连忙俯下身,将耳朵凑到他的嘴边。
她听到,肖远用一种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道:
“小心……高健……的……师父……”
说完,他的手,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整个人,彻底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之中。
……
三天后,滨城市第一人民医院,特护病房。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几道斑驳的光柱,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病床上,肖远安静地躺着,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有规律地跳动着,发出单调的“滴滴”声。
娄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他。
她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天三夜了。
这三天里,她几乎没有合过眼,也推掉了所有的会议和工作。
只是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眼前这个为了救她,而差点连命都丢了的男人。
医生说,肖远很幸运。
纳兰塎开的那一枪,子弹稍微偏了一点,擦着他的脊椎神经而过,只差零点几毫米。
否则,他就算能活下来,也得在轮椅上度过下半辈子。
但即使如此,他的伤势也极其严重,失血过多,加上剧烈的撞击,导致他一直处在深度昏迷之中。
什么时候能醒,谁也说不准。
娄黎伸出手,想要去触摸一下他那张消瘦的脸颊,但手伸到一半,又停在了半空中。
她的心里,充满了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愧疚,有担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情愫。
她想起了那天在天台上,肖远扑向她的那一刻。
那一个瞬间,在她眼前无限地放大,定格。
她甚至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和阳光的味道。
她从来没有被一个男人,以那样一种奋不顾身的方式保护过。
这种感觉让她感到陌生,却又莫名的心安。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被轻轻地推开了,秦昭端着一个保温饭盒,走了进来。
他看到娄黎,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娄局,您还在这儿呢?”
他将饭盒放在床头柜上,轻声说。
“您都三天没怎么合眼了,回去休息一下吧!这里有我呢。”
“我没事!”
娄黎摇了摇头,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他……还是没醒吗?”
秦昭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肖远,叹了口气:“医生说,只能等了。”
两人都沉默了,病房里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滴”声。
“对了!”
秦昭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娄黎。
“这是我们在韩瀚和纳兰塎的秘密据点里,搜出来的东西。”
“里面,可能有一些关于那个所谓师父的线索。”
娄黎接过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本日记,和几张陈旧的照片,日记是韩瀚的。
里面用一种极其隐晦的笔迹,记录了他和那个神秘的师父,从相识到被彻底控制的全过程。
日记里写道,他是在二十多年前,一次去境外执行秘密任务时,被对方策反的。
对方用一种他无法抗拒的利益和承诺,让他成了织网者这个系统里,第一批也是最核心的成员。
而那个师父,也正是从那个时候开始。
一步一步为他铺平了通往省厅副厅长宝座的,那条由权力和罪恶铺就的道路。
娄黎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当她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瞳孔,猛地一缩,日记的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和一张照片。
那句话是:“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要叫自己织网者了。”
“因为,他要织的,从来就不是一张普通的网。”
“他要织的,是一张可以覆盖整个世界的天罗地网。”
“而我们,包括蜘蛛,都只是他用来编织这张网的,最微不足道的丝线而已。”
而那张照片,则是一张合影。
一张二十多年前,滨城警校98届毕业生,在毕业典礼上的集体合影。
照片已经泛黄,但上面那些年轻而又朝气蓬勃的脸,依旧清晰可见。
娄黎的目光,在照片上飞快地扫过。
她看到了年轻时的秦昭,看到了年轻时的白观,也看到了年轻时的韩瀚和苏黎……
最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了照片最边上,一个站在阴影里,几乎快要被忽略掉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青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上带着一丝腼腆的笑。
他的胸前,也别着一枚警校的校徽。
而在他的照片下方,用钢笔标注着他的名字和当年的评语。
“金德清。”
“评语:该生性格内向,成绩平平,不善言辞,难堪大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