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止安的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江渡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男人,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设想过陆止安是被收买,是被胁迫。
但他唯独没有想过,陆止安的动机,竟然是赎罪。
一个迟到了十七年,用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来进行的赎罪。
“你以为这样,就能洗清你的罪孽吗?”江渡的声音沙哑。
“不能。”
陆止安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惨淡的笑。
“我知道不能。”
“我这辈子都洗不清了。”
“我只是想在死之前,做一件对的事。”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江渡,现在你知道了一切。”
“你可以去抓我,也可以去地下三层抓沈时渡。”
“但你抓了我们,陆兆麟就能得救。”
“怎么选,你自己决定。”
江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感觉自己又一次被推到了那个该死的选择题面前。
是维护程序的正义,抓捕眼前的罪人。
还是暂时地闭上眼睛,让另一种“正义”得以伸张?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转过身,默默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在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陆止安在他身后,用一种近乎解脱的语气,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
……
接下来的六天,对于整个双城市来说,是极其漫长而煎熬的。
沈时渡的审判直播,并没有像警方预想的那样,在第一天就中断。
他似乎早就料到了警方会找到信号源的物理位置。
从第二天开始,直播信号就不再从市局内部发出。
而是像一个狡猾的幽灵一样,每天都更换着不同的发送地点。
今天是城西的某个网吧,明天是南岸的某个咖啡厅。
后天甚至是从一辆正在高速公路上飞驰的货车里发出来的。
林薇带着技术科的人,每天都在跟这个看不见的对手进行着猫鼠游戏。
但每一次,当他们好不容易定位到信号源,派人赶到现场时、
都只剩下一个人去楼空的房间,和一根还带着余温的网线。
沈时渡在用这种方式,向江渡,向整个双城警方,炫耀着他的智商和技术,也在无情地嘲弄着警方的无能。
而网络上的舆论,也在这场拉锯战中,彻底发酵到了顶点。
每天晚上八点,沈时渡都会准时开启一个小时的直播。
他没有对陆兆麟进行任何身体上的虐待,但他用了一种更残忍的方式,在精神上将他彻底摧毁。
他把那个关押陆兆麟的白色房间,用投影技术,完全复刻成了十七年前新芽实验室的样子。
墙上挂着各种人体解剖图,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的味道。
背景音里,甚至还循环播放着孩子们痛苦的呻吟和哭喊声。
陆兆麟就在这样的环境里,被绑在椅子上,日复一日地,重温着他当年犯下的罪孽。
他的精神,在第七天到来的时候,彻底崩溃了。
第七天,晚上八点。
双城市无数的电脑和手机屏幕前,都亮着同一个直播画面。
沈时渡终于出现在了镜头前,他戴着一个遮住半张脸的银色面具。
身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像一个来自地狱的审判官。
“各位,晚上好。”
他的声音经过处理,听不出任何情绪。
“审判的最后一天,到来了。”
他走到已经形如槁木,眼神呆滞的陆兆麟面前,摘掉了他嘴上的胶带。
然后,他拿出了一支注射器,里面装着淡黄色的液体。
“这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礼物。”
沈时渡对着镜头,展示着那支注射器。
“一种微量的记忆增强剂,能让你的神经系统保持极度的清醒和敏感。”
“它不会让你产生幻觉,只会让你清清楚楚地,回忆起你这辈子,犯下的每一桩罪孽。”
他捏开陆兆麟的嘴,将那管药剂,缓缓地推进了他的舌下静脉。
几分钟后,药效发作了。
陆兆麟那双原本呆滞的眼睛里,开始浮现出极度的恐惧和痛苦。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
“说吧!”
沈时渡的声音,像来自九幽地府的催命符。
“把你这十七年来,做过的所有好事,都说给全世界听听。”
在药物的作用下,陆兆麟的心理防线彻底垮塌了。
他开始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把他所有的罪行,一件一件地全部陈述了出来。
他承认了新芽项目,承认了用流浪儿童做非法人体试验;
他承认了为了掩盖真相,伪造了所有实验数据,并且收买了卫生系统和药监局的多名官员;
他甚至亲口承认,指使下属销毁了所有不良反应的记录,并且清理掉了那几名死亡的受害者;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重磅炸弹,通过网络,在整个社会引发了剧烈的地震。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承认杀死顾深和方屿的罪行时。
陆兆麟却突然拼命地摇起了头,眼神里充满了真实的恐惧。
“不……不是我!”他嘶吼着。
“顾深的死,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方屿的失踪,也跟我没关系!”
“是……是另一个人!”
“有人在利用我的罪,在利用新芽项目,做他自己的事!”
“他想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我一个人头上!”
这句话,让正在市局指挥中心里,看着直播画面的江渡,浑身一震。
陆兆麟说谎了吗?
从他此刻因为药物而极度亢奋的生理反应来看,他说的很可能是真话。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就意味着,在沈时渡这场看似完美的复仇审判里。
还隐藏着另一个人的,另一场更深的审判。
那个影子!
江渡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直播画面的背景里。
他试图从那个纯白色的房间里,找到一丝不寻常的线索。
突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在直播画面的左上角,那个被镜头刻意避开的角落里。
墙壁和天花板的夹角处,有一块反光镜面。
镜面里,一闪而过的倒映出了一个站在沈时渡身后的人影。
那个人影穿着和沈时渡一样的黑色风衣,戴着一样的银色面具。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阴影里,像一个幽灵,冷冷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江渡看不清他的脸,但他那个标志性的站姿,那个左肩微微下沉的轮廓……
江渡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停了。
那个轮廓,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那是方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