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挥中心里,空气像是凝固了。
所有人都被陆兆麟的当众忏悔,和最后那句歇斯底里的辩解给震住了。
巨大的显示屏上,直播还在继续。
沈时渡似乎并没有因为陆兆麟的辩解而有任何情绪波动,他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但江渡的眼睛,已经完全不在陆兆麟身上了。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左上角那个一闪而过的倒影,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
“暂停!把画面暂停!”江渡对着技术员大吼。
技术员被他吓了一跳,赶紧按下了暂停键。
巨大的屏幕上,画面瞬间定格。
“把左上角那个区域,给我放大!放到最大!”
技术员的手在抖,他拖动着鼠标,将那个角落里的反光镜面倒影,一帧一帧地放大。
随着分辨率的提升,那个站在阴影里的人影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
虽然还是有些模糊,虽然他也戴着面具。
但他那个标志性的站姿,那种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在右腿上,左肩习惯性下沉的姿态。
江渡闭上眼都能画出来!那是方屿!
是和他一起出警,一起熬夜,一起在靶场练枪练了整整五年的方屿!
他没死!真的没死!
他不仅活着,而且,他就站在沈时渡的身后,成了这场非法审判的同谋!
江渡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地颠覆了,然后又被无情地踩得粉碎。
五年来,他拒绝接受方屿自杀的结论,他把自己变成一个偏执的疯子,去追查所谓的真相。
他一直以为,方屿是一个被陷害,被控制的受害者。
他甚至在心里,把方屿塑造成了一个忍辱负重,在黑暗中等待救援的悲情英雄。
可现在,现实给了他一记最响亮的耳光。
他的英雄,他的兄弟,正戴着面具,和一个疯狂的复仇者站在一起。
对另一个人,执行着他们自己的“正义”。
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被背叛的愤怒,像岩浆一样,从江渡的心底喷涌而出,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燃烧殆尽。
“江队……这……这是方局?”
旁边的技术员结结巴巴地问,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江渡没有回答,他只是拿出手机,对着屏幕拍下了一张照片,然后转身就走。
他现在谁也不想见,他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地方,去消化这个足以摧毁他所有信念的真相。
他一路开车,来到了法医中心。
温以宁还在解剖室里,对着一具刚刚送来的尸体进行尸检。
江渡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拿着手术刀,专注地分离着组织。
看到江渡那张像是死了爹娘一样难看的脸,她皱了皱眉头。
“怎么了?陆兆麟的直播出事了?”
江渡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手机递了过去,屏幕上是他刚刚拍下的那张截图。
温以宁疑惑地接过手机,当她的目光落在那个被放大的倒影上时。
她拿刀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但她没有像江渡那样失控,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眼神,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成了疑惑。
然后是凝重,最后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是他。”
过了足足有两分钟,她才缓缓地开口,声音沙哑。
“他的站姿,他肩膀下沉的角度,还有他脖颈的线条……错不了,是他!”
“同谋!他成了沈时渡的同谋!”江渡的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失望。
“他背叛了我们,背叛了他身上的警服!”
“不。”
温以宁摇了摇头,她放下手术刀,摘下沾满血污的手套。
她走到江渡面前,看着他那双因为愤怒而通红的眼睛,平静地说。
“江渡,你冷静点,事情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江渡自嘲地笑了笑。
“那还能是哪样?难道是沈时渡拿枪逼着他站在那儿当背景板的吗?”
“有这个可能。”
温以宁的回答,让江渡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温以宁指着手机屏幕,开始了她作为法医的,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分析。
“你看他的站姿,虽然是他习惯性的姿态,但他的重心明显有些不稳。”
“尤其是他的左腿,膝盖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弯曲。”
“这说明他的左腿可能受过伤,或者长时间处于一种被束缚的状态,导致肌肉有些萎缩。”
“还有他的手。”温以宁将图片再次放大。
“你看他放在身侧的双手,是自然下垂的。”
“但方屿的习惯是,在思考或者紧张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蜷成半握拳的状态。”
“但他现在没有。”
“这说明,他当时的状态,很可能是放松的,或者说是无力的。”
温以宁抬起头,看着江渡,一字一顿地说出了她的推论。
“我认为,有两种可能。”
“推论A:方屿是自愿的,他和沈时渡达成了某种协议,成为了这场审判的协助者。”
“推论B:”温以宁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不是协助者,而是被囚禁者。”
“沈时渡在利用他的存在,来增加这场审判的某种正当性,或者是在向某个人传递信号。”
“我更倾向于B。”
江渡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死死地盯着温以宁,等着她的解释。
“因为我了解他。”
温以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方屿是一个把程序正义看得比自己命还重的人。”
“就算他再恨陆兆麟,再想揭开真相,他也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用这种践踏法律的方式,去进行一场所谓的公开处刑。”
“这违背了他所有的原则。”
“所以,他一定是身不由己。”
温以宁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江渡那颗被愤怒烧得滚烫的脑袋上。
是啊!他怎么忘了?
方屿是那样一个固执到近乎偏执的理想主义者。
他怎么可能会认同沈时渡这种疯狂的私刑?
自己是被愤怒冲昏了头,竟然连最基本的逻辑判断都失去了。
如果方屿是被囚禁的,那沈时渡这个王八蛋,就不仅仅是绑架犯,他还是一个玩弄人心的恶魔!
他故意让方屿的倒影出现在镜头里,就是为了刺激警方,为了搅乱江渡的心神!
就在这时,江渡猛地想起了什么。
他快步冲出解剖室,回到自己的车里。
从副驾驶的储物箱里,翻出了那个从沈时渡公寓里带出来的,记录着他所有调查资料的文件夹。
他哗啦啦地翻动着,试图从那些密密麻麻的照片和文件里,找到关于方屿的线索。
终于,他在文件夹的最后一页,找到了一张方屿的单人照片。
照片是偷拍的,背景像是在一个地下室里。
方屿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正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而在照片的下方,沈时渡用红色的笔,写下了一行字。
“最后的见证人。”
在这行字的后面,还有一个破折号,连接着另一句更短,也更诡异的话。
“他知道我是谁。”
江渡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句话,至少有两层意思。
第一层,很简单:方屿认识沈时渡,知道他的记者身份,知道他在调查陆兆麟。
但第二层意思,却让江渡感到不寒而栗。
方屿知道沈时渡曾经是谁!
在沈时渡成为这个疯狂的复仇者之前,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调查记者的时候。
方屿,可能就已经洞悉了他更深层的身份。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江渡脑中的迷雾。
他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林薇的电话。
“林薇,马上给我查两个人的社会关系交集!”
“谁?”
“沈时渡,和方屿!”江渡咬着牙说。
“我要他们这辈子,所有可能产生交集的点。”
“哪怕是他们小时候在同一个地方买过一根冰棍,都给我翻出来!”
电话那头,林薇沉默了。
几分钟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困惑。
“江老大,查无结果。”
“这两个人的履历,就像两条平行线,从来没有交叉过。”
“不可能!”江渡吼道。
“再查!查他们的家人!”
又是一阵沉默,只是这一次,沉默持续了更久。
就在江渡快要不耐烦的时候,林薇的声音,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震惊,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江老大……找到了!一个极其诡异的交集点!”
“说!”
“十七年前,沈时渡的妹妹沈时雨,和方屿的母亲……”
林薇在那头咽了一口唾沫。
“她们俩,曾经在同一家医院住过院,而且,住院的日期,有长达半个月的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