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经曰：虚者，无也。空者，有也。无有之间，名曰缝。缝中可见过去未来，可见未生已死，可见一切可能。然见者需付代价。
无根树的花落下之后，阿新的枝条上留下了一截空枝。那截空枝很细，是当初种子悬着的地方，如今种子已经不在了，花也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一小段，像是被时间轻轻擦过，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它什么也没有，没有花，没有叶，没有种子，只有一段空空的树枝，在风中微微晃动，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但那截空枝上，还有一点东西。不是花，不是叶，不是种子，而是一道极细的光——不是银白色的，不是琥珀色的，不是乳白色的，而是一种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像是记忆沉淀之后剩下的那一点点余温。那道光极其微弱，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但它没有灭。它就在那里，在那截空枝的末端，安静地亮着。
阿新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说，那道光还在。
无根树悬在阿新的枝条下，那截空枝已经不再属于它了。它已经从那里离开了，那截空枝上已经没有它的痕迹了。但那道光还亮在那里。它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它只是一道光，悬在空枝的末端，像是刚刚从一场漫长的梦里醒来，还没有完全适应醒来的世界。它在找一个人。它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它知道那里有一个人——一个正在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走过来的人，一个正在从还未发生的时间里向这里靠近的人，一个带着记忆的重量、即将抵达的人。它在等他。
阿新感觉到了那道光的存在。它的枝条垂下来，用叶尖极其轻地碰了碰那道光。那道光在触碰中微微闪了一下，像是被惊醒了，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触碰过了。“你是谁？你在这里做什么？”阿新问。
那道光没有回答。它只是继续亮着，像是还没有学会说话，又像是已经不需要说话了。它只是在等待，等待那个正在走来的身影穿过时间，从虚空深处一步一步地接近这截空枝，来到它面前。等待某个人坐在那截空枝下，说一句它一直在等的话。
光海在不忘记林的根部缓缓涌动着，像是正在从很深的梦里慢慢浮上来。光海好像也知道那道光的存在，知道那道光的来历。它正从很深的、连记忆都触碰不到的地方向这里浮来，像是一只曾经沉入海底的手，正在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向上抬起，试图够到海面上的空气。那道光是从还没有发生的事情中渗出的余温。它不属于过去，也不属于现在。它属于还没有到来、但有可能到来的时刻，属于那个时刻里存在的温度，属于那条尚未走过的路。它是未发生之事，是虚空之中尚处于沉睡状态的可能性，正在悄无声息地渗进现实，等待被看见、被认出、被触碰。
风从海面上吹来，很轻。那道光在风中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在适应自己的存在，像是在学习如何不被风吹灭。它还很弱，但它的位置已经确定了。它就在那里，在空枝的末端，像是在等一个人来认领它。而那个尚未到来的人，此刻正在距离很久以前还有一段路的地方。
阿新垂下枝条，让叶尖落在那道光旁边，没有触碰它，只是靠着它很近很近地停在那里。像是一个不会开口的人，只是安静地坐到了另一个人的旁边，等着对方先说话。那道光的光圈在叶尖的映照下微微亮了一下。
“我会等你。”
那道光没有回答。但它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