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借着江南的烟雨,粉饰着一场足以欺瞒天下的太平。
无人知晓,这份虚假的安稳,恰似南越靖熙帝赵弘德在位最后两年的写照。那个将长江沿岸三州十七县膏腴之地,尽数割让给大陶,以换取边境太平的决定,如同毒藤般缠绕着他的晚年。
不管当初是迫于大陶压城的兵锋,还是朝中主和派的撺掇,当条约用玺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将被如何记于史书,后世又将有怎样的评说。
昔年太祖武皇帝披荆斩棘开拓的疆土,竟在自己手中丢失。他在无尽的自责、懊悔与屈辱中,挨过一日日的残年,肉眼可见地衰颓下去。朝会时常称病不朝,奏章堆积如山,却只拣些无关痛痒的批阅。他开始沉迷于方士丹药,幻想能找回逝去的精力与尊严,却只加速了身体的垮塌。偶尔清醒时,他会屏退左右,独自面对悬挂的南越全舆图,望着那缺失的北境,长久沉默,浑浊的老泪无声滑落。
“朕……愧对列祖列宗”的呓语,成了他寝宫深夜常有的回响。
靖熙三十七年一个凄冷雨夜,赵弘德在悔恨交加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临终前,他枯瘦的手指死死攥着床帷,瞪大的眼睛望着虚空,仿佛仍在望着那片失去的土地
杭州城的秋,总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湿冷。先帝的梓宫停在宝章殿偏殿,灵前祭品简陋,白幡寥寥,守灵的宫人面无表情,连哭丧的哀音都透着敷衍。殿外雨丝斜飘,打湿了墙角的青苔,无人扫拭。而数步之遥的前殿,却已张灯结彩,红绸绕柱,金箔铺地,一派喧天喜气,与偏殿的冷清形成刺目的对照。
太子赵锦焕的登基大典,就在这诡异的冰火两重天里举行。
他身着十二章纹衮龙袍,玉带束腰,头戴衮冕,缓步走上丹陛。二十三岁的年纪,生得一副好皮囊。眉眼承袭了母族姚氏的俊美,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唇线分明,可那张过分白皙的脸上,却无半分少年天子该有的意气风发,反倒是眼眶下,透着一股纵欲过度的青黑,像一团晕开的墨。眉宇间萦绕的阴鸷,让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满是寒意,不见半分温度。
登基大典的奢华,远超南越两代先帝。卤簿仪仗绵延数里,禁军的甲胄在雨中反射着冷光,礼乐声震彻皇城,竟盖过了偏殿隐约的丧乐。殿内铺着西域进贡的波斯地毯,梁柱上悬挂着数十盏琉璃灯。前来朝贺的大臣们,身着朝服,垂首躬身,抖如筛糠。谁都记得,先帝驾崩不过五日,尸骨未寒,新君便迫不及待地改丧为喜,这般急切,这般铺张,朝野上下竟是一片噤声。
赵锦焕端坐在御座上,目光扫过阶下的群臣,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没有半分登基的庄重,反倒像在欣赏一场取悦自己的戏。他甫一落座,便抬手打断了礼部尚书冗长的贺词,声音轻佻,“繁文缛节,无趣得紧。即日起,大赦天下,除了谋逆重罪,其余皆免。另外,传朕旨意,全国广选良家子,不限家世,凡年十五至二十、姿容端丽者,皆需参选,不得藏匿。”
谏议大夫李嵩已过七旬,见此情形,他终于忍不住出列躬身,语气委婉:“陛下,新朝初立,百废待兴,百姓尚需休养生息。选妃之事,恐滋扰民间,不如暂缓时日,再作商议?”话音未落,赵锦焕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阴鸷的目光如利刃般射向李嵩:“放肆!朕选妃,为的是祖宗社稷,你竟敢倚老卖老,诽谤君上?来人!将李嵩革职抄家,流放岭南瘴疠之地,永世不得回京!”禁军蜂拥而上,架起李嵩就往外拖。老臣挣扎着叩首,血泪纵横:“陛下三思!民心不可失啊!”赵锦焕却冷笑一声,瞥了眼阶下瑟瑟发抖的群臣:“谁再敢多言,便是与李嵩同罪!”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再无人敢置喙半句。
经此一事,赵锦焕愈发肆无忌惮。他不信任那些道貌岸然的大臣,反倒提拔了一群擅长逢迎拍马、手段酷烈的宦官和佞臣,以内侍监牛鸣为首,这群人专司查探百官“不轨之言”与民间“诽谤之语”,在各地安插耳目,鼓励告密。一时间告密成风,邻里反目、同僚相害屡见不鲜,皇城的诏狱更是人满为患,每日都有被屈打成招的官员百姓,惨叫声日夜不绝。
更令人齿冷的是,他竟全然无视祖制宫规。先帝后宫中那些年轻无出的妃嫔,本应按例入皇家道观修行,或前往皇陵守灵,他却一道旨意,将其中十余名容貌娇美的悉数纳入自己后宫。一日,他在琼华殿设宴,搂着先帝的妃子饮酒作乐,席间觥筹交错,丝竹乱耳。酒至半酣,他指着殿外起舞的宫女,对身旁的牛鸣笑道:“朕乃天子,天下万物,皆为朕之私产,女子亦然。上至宫妃,下至民女,只要朕看上,便可取之享之。这才是帝王之尊,对不对?”牛鸣连忙躬身附和:“陛下圣明!天下皆为陛下所有,区区女子,自然任陛下取用,谁敢有异议?”其余近臣也纷纷谀词如潮,唯有几个老臣面色铁青,却敢怒不敢言。
琼华殿荒唐宴饮未隔几日,南巡浩荡銮驾便启程上路。车驾绵延数里,羽盖遮天,鎏金辂车碾过官道尘土,行经在一片地势相对平坦的乡村土路上。
鎏金龙辇内,赵锦焕百无聊赖地摩挲着手中玉珏。连日舟车劳顿,沿途尽是千篇一律的盛世称颂、百官匍匐接驾,早已令他心生倦怠。他偏头看向新晋册封的苏婕妤。
此女出身小吏之家,生得一副倾国之姿,眉如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肌肤胜雪,气质清冷,宛若月下寒梅。入宫月余,始终以礼相拒,不肯委身。换作旁人,早已被赵锦焕拖去杖责问罪,可对苏凝华,他竟奇异地压下了暴虐性子,反倒愈发宠爱。车内铺着番邦进贡的天鹅绒,案上摆着秋桃、紫李、脆枣、葡萄,皆是每日快马加急从四面八方运来。他为她搜罗天下奇珍,凤钗珠环堆了满箱,甚至特意命人打造了一辆镶满琉璃的副车,专供她途中休憩。可苏凝华始终眉眼淡然,一身华丽蜀锦衣裙,却不施粉黛,对满车奢华视若无睹,唯有看向车外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光亮。
这日,车驾行至桑泽县郊,窗外渐渐褪去皇城的繁奢,映入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稻田。夏末秋初,正是稻穗饱满,金浪翻滚的时节。农人们戴着斗笠,赤着脚在田间劳作,或弯腰收割,或引水灌溉,虽汗流浃背,脸上却带着几分自在。
车驾微微颠簸,苏婕妤无意间透过珠帘缝隙,看见了远处田间那些农人背影,先前眉宇间的郁结散去些许,透出几分真切的向往。她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指尖轻轻搭在车窗上,目光中不由自主地蒙上一层温柔。
这细微的神情变化,恰好被百无聊赖、正斜睨着她的赵锦焕捕捉到了。
皇帝狭长的凤目眯了一下。他见过宫中女人们对珠宝华服的痴迷,对争宠伎俩煞费苦心,却极少见到有人会用这样的眼神去看一群平头百姓。这眼神让他感到一丝新奇,更有一丝隐隐的不快。她的注意力,怎能放在那些蝼蚁身上?他挑眉一笑,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宠溺:“爱妃喜欢这乡野景致?”苏凝华回过神,连忙收回目光,垂首敛目,声音清浅如溪:“臣妾只是见他们劳作自在,心生羡慕罢了。”
“羡慕?”赵锦焕低笑一声,嘲讽意味十足。抬手拍了拍车壁,朗声道:“停车!”
宦官连忙传令,金根车、仪仗、护卫、文武随员……长达数里的队伍缓缓停在道路中央。不明所以的随驾官员们面面相觑,不知陛下为何在此荒僻乡野突然止步。
赵锦焕没理会外面的细微骚动,他转向苏婕妤,脸上露出一丝看似温和,却让人脊背发寒的笑意:“既然羡慕,那朕就陪你下去走走,看得更真切些。”
苏婕妤心中一惊,连忙低头:“臣妾不敢。荒野之地,恐冲撞圣驾。”
“朕说可以,就可以。”赵锦焕不容分说,已起身。牛鸣慌忙上前打起车帘,铺设踏凳。
皇帝牵着苏婕妤的手,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两人走下龙辇。护卫早已如临大敌,迅速在銮驾与最近田地之间清场、布防,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刀剑出鞘,弓弩上弦,所有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方向,尤其是那些跪伏在远处田埂边、瑟瑟发抖的农夫。
“让朕瞧瞧,你‘羡慕’的自在,究竟是什么模样。”赵锦焕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目光扫过田间,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件新奇的玩物。两人站在官道旁的高坡上,远远眺望。风拂过稻田,掀起层层金浪,带着泥土的芬芳与稻谷的清香,与宫中熏香的馥郁截然不同。
田埂边,几个老农伏在泥地里,额头紧贴地面,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他们听不见皇帝在说什么,只感到无边的恐惧笼罩全身,唯恐一个细微的动作招来灭顶之灾。不远处的水田里,倒映着盔甲鲜明的禁军和龙旗的影子,扭曲而威严。
随行的官员中,有人低语:“陛下这是在体察民情,示以恩宠啊!”有人附和:“圣心仁厚,泽被草野!”唯有少数清醒者,看着那剑拔弩张的护卫与吓得魂不附体的农夫,再看皇帝那好似观赏笼中鸟兽般的神色,心底掠过一丝寒意。
赵锦焕看到苏婕妤眼中的惊恐与驯服,似乎很是满意。至于那些农夫?不过是他眼中最微不足道的工具。
而苏凝华看着这些匍匐在地的农人,眼底的光亮渐渐黯淡下去。她轻声道:“陛下在此,他们便不自在了。”
赵锦焕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愈发张扬:“朕乃天子,他们的自在,本就该由朕说了算。”他转头看向苏凝华,目光灼热,“你若喜欢这般‘自在’,朕便将这处稻田,尽数圈起来,改建成御苑,让你日日观看。再让这些农人,专门为你耕种,如何?”
苏凝华浑身一震,抬眸看向赵锦焕,清眸中漾开难以置信的神色,“陛下,他们靠着这些田地养家糊口。若圈为御苑,让他们何以为生啊?”
“何以为生?”赵锦焕嗤笑一声,语气骤然冷了几分,阴鸷的本性在不经意间流露,“他们所有人的性命,都比得上你的一笑?只要你肯真心待朕,别说几亩田地,便是整个南越,朕都可以送你。”他抬手,想去触碰苏凝华的脸颊,却被她偏头避开。赵锦焕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寒意瞬间翻涌而上,周身的戾气倏然浸漫开来。
苏凝华的侍女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跪地求饶:“陛下息怒!娘娘只是一时糊涂!”然而,片刻后,赵锦焕却又缓缓收回手,重新换上那副宠溺的模样,只是笑意未达眼底:“无妨。朕有的是耐心等你回心转意。”他转头对身旁的牛鸣吩咐道:“传朕旨意,将这片稻田方圆十里地,尽数划归内廷,改建成御耕园。三日之内,务必开工!”
牛鸣闻言,眼睛瞬间亮如星火,忙上前几步,“噗通”一声跪伏在地,额头贴地,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狂喜与谄媚:“陛下圣明!此等心系农本、体恤万民之举,真乃千古明君才有的胸襟!奴才替天下百姓谢陛下隆恩!”
他抬起头,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纹,眼神里满是崇拜,滔滔不绝地赞颂:“农为邦本,天下安定全靠五谷丰登。您不惜将御园扩地百亩,专为观摩农耕、体察农情,这是何等重视农桑!寻常帝王只知在宗庙祭祀时行‘亲耕礼’,做做样子,可陛下却是真正把百姓的生计放在了心上,把社稷的根基握在了手中啊!百亩良田圈入御园。陛下让农户在苑中耕种,一来有宫廷庇护,无人敢侵扰,农户能安心劳作。二来陛下可随时指点农事,让他们学到更精细的耕种之法,日后传回乡野,便能惠及更多百姓,让天下良田皆获丰收。这可是陛下以一己之力,泽被万民的千秋功业啊!更难得的是,陛下此举还能感召天下!如今四方虽有小乱,皆是流民不知陛下仁德所致。待天下人听闻陛下身居九重,却日日心系农耕,甚至亲执锄头劳作,必定人人感念圣恩,流民纷纷返乡耕田,盗匪也会弃恶从善。这哪里是建一座‘劝农苑’,这分明是陛下平定天下、稳固社稷的妙策啊!”牛鸣顿了顿,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贪婪:“奴才这就传旨下去!即刻圈定百亩良田,驱散原有农户,再从京畿各县挑选百名精壮农户,要求他们身形端正、耕种动作娴熟,每日在苑中演练耕种礼仪。再置办最精良的农具,秧苗要选最齐整的,水车要漆得光亮,乐工要编排‘农桑雅乐’,务必让陛下看得舒心、尽兴!”他继续趁热打铁,谄媚更甚:“奴才还会叮嘱下去,让农户们每日备好最鲜嫩的果蔬、最新酿的米酒,待陛下亲耕之后品尝,让陛下既能体察农事辛苦,又能享受农桑之乐。至于那些被迁走的农户,奴才会让地方官酌情安抚,保准不让他们惊扰圣驾,陛下只管安心享这劝农之雅,余下琐事,就全交给奴才吧!”
赵锦焕闻言大喜,“好!就依你所言!务必办得周全,让朕既能彰显仁德,又能舒心享乐!”
牛鸣叩首谢恩,起身时嘴角勾起阴冷笑意。他早已盘算好,借着圈地之名,将那百亩良田的农户赶走,霸占其家产。还可在挑选农户时,向各县官府索要“孝敬钱”,否则便可以“农户不合格”为由百般刁难。置办农具、编排乐舞时,更是可虚报账目,中饱私囊。
“陛下!”一旁的苏凝华终于看不下去,急切地开口劝阻,“如此恐生民怨!”
“民怨?”赵锦焕冷笑一声,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农人,语气带着彻骨的寒意,“一群贱民的怨愤,能掀得起什么风浪?”他搂住苏凝华的腰,强行将她带回车中,“你只需安心待在朕身边,好好享受朕给你的一切便是。至于其他,不必你操心。”车驾重新启动,向远方驶去。苏凝华坐在车内,望着窗外被圈起来的稻田,以及那些惶恐无措的农人,清眸中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新君的荒淫、暴虐与昏聩行径,迅速在全国传扬开来。百姓的怨愤积少成多,“诛昏君,救万民”,不再是流民间的窃窃私语,而是渐渐汇成了怒吼,在南越的每一寸土地上,悄然酝酿着一场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