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前夜,酉时将至。
我蹲在宫城南侧一间废弃值房的窗下,透过窗缝看着外面那条通往太常寺的甬道。日头已经偏西,余晖把砖墙的影子拉得又斜又长,像一道黑褐色的裂口从墙根一直延伸到甬道尽头。王越带着人分散在两侧的屋顶和拐角处,埋伏的人一概穿着灰布短衣,没有甲胄,蹲伏的姿态像一排落在瓦檐上的鸽子。
我在等张老丞出现。
按照周小乙截获的改时消息,他应该在酉时从太常寺取走那枚槐树里的竹管,然后往西角门方向传递新的指令。我原本计划在他取管时当场按住他,但今天下午,情况变了。
王越在午间递来一条新消息:张老丞今天没去太常寺。他一大早去了城南那家棺材铺,在里面待了将近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他身边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灰袍的瘦高个,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目,跟张老丞一起坐上了一辆乌篷马车,往城西方向去了。
那条线不再是"张老丞单独行动",而是多了一个人。我在值房里来回踱了十几步,然后做了一个决定:取消截人计划,改跟踪。
王越的人缀着那辆马车一直跟到城西一座小宅院门口。院子不大,门楣上挂着"周宅"的木牌,看样子是一处私宅。马车在门口停了半盏茶,张老丞和那个灰袍人先后下来进了院子,门从里面关上了。王越的人没敢靠太近,只在外围蹲守,从酉时前两刻一直蹲到酉时——也就是现在。
酉时已至,那扇门仍然关着。
我蹲在窗下,手心里的汗渗进刀柄缠着的麻绳里,浸得那麻绳颜色深了一层。周小乙缩在隔壁屋脊的阴影里,一直盯着那个方向。忽然他朝我比了个手势——门开了。
那扇门开了一条缝,灰袍人先从里面出来,左右看了一眼,然后侧身闪到巷口。紧跟着张老丞也出来了,他手里多了一个狭长的木匣子,大约一尺半长,用布裹着。两人没有同行,灰袍人往东走,张老丞往西走,各自分头。
"分头跟踪。我跟张老丞,你去跟灰袍。"我对周小乙低声交代了一句,然后从窗台上翻下来,贴着墙根往张老丞的方向追去。
张老丞走得不快,但步伐很稳。他穿过三条巷子,经过一处炊饼铺子,买了一包饼揣在怀里,然后七拐八绕,竟往宫城方向走去。我的心跳加快了——他这是要去太常寺。
果然,他从太常寺的侧门进去了。此时太常寺已经下值,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廊下挂着两盏灯笼。张老丞熟门熟路地穿过前院,走到后院那棵槐树下面,蹲下来摸了一把树根附近的土——然后他愣住了。
那个位置空了。竹管已经被周小乙在傍晚时取走了。
他蹲在那里,手指在土坑里反复摸索,像是不相信东西不见了。过了十几息,他慢慢站起来,抬头往四周扫了一圈。院子很安静,灯笼的光在晚风里晃来晃去,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他攥紧了手里的木匣子,转身快步往外走。
我蹲在院墙的拐角后,看到他的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一倍,袍角带起的风卷起了地上几片枯叶。他走的是太常寺的后门——穿出去就是一条通往城南的窄巷。
我跟上去。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他突然停步,回过身来。
"出来吧,陈令史。"
他的声音不响,在空旷的巷子里却清清楚楚。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从拐角处走了出来,两人之间隔了六七步远,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手里的木匣子裹布微微掀动。
"张老丞。"我站在灯笼光与暗影的交界处,手垂在身侧,刀柄的位置我能随时摸到,"你走得这么快,是要去送这个木匣子?"
张老丞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匣,然后抬起头。灯影里的那张脸出乎意料地平静——我以为他会慌张、会狡辩、或者干脆转身逃跑,可他没有。他只是站在巷子中间,用一种我从未在少府老吏脸上见过的目光看着我说:"陈令史,这个匣子不是送去西角门的。这个匣子是要送到你手上的。"
我愣住了。
他把木匣子放在脚边的地上,退开两步,然后双手垂在身侧,站直了。那个动作不像一个被追捕的人,倒像是主动交出兵器。
"里面是一份名单。曹操在许都安插的全部暗桩,一共十七个人,姓名、职级、联络方式、接头地点,都在上面。"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我不是曹操的人,我是弘农杨太尉安插在许都的。杨太尉离开许都之前给了我一道密令——'若天子返都,暗中护之,必要时以身为饵。'"
晚风又吹过来,灯笼的光晃了一下。我站在巷子中间,看着地上那个木匣子,脑子里把所有线索飞速串了一遍:张老丞去棺材铺、送点心、递竹管、改时间——这些动作如果换个角度看,全部都在"引"我注意到他。棺材铺的掌柜、点心、竹管,每一条线索都恰好能被截到,每一条都恰好递到我手里。他一直在主动暴露自己,就是为了让我最终走到这个巷子里,面对面接过这个木匣子。
"你为什么要现在才给我?"
"因为我今天才确认了一件事。"张老丞的声音低了下去,"曹操的前锋已经过了尉氏,明日午前就能兵临许都城下。他提前了行程——比所有人预料的都快。这条消息,我今天下午才从那个灰袍人那里得到。他是杨太尉留在曹营中军的一名旧部,冒死传出来的。"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曹操明天午前就要到许都,这意味着关羽和张飞撤回来之后连一夜的喘息时间都没有,大典还没举行,城外的敌人就已经到了门口。
"那个灰袍人是谁?"
"他在曹操帐下做文书,姓陈,单名一个'竟'字。杨太尉旧日的门客之一。"张老丞朝地上的木匣子扬了扬下巴,"名单上有他的名字,如果他能活着回来,可以凭此确认身份。"
我走过去,弯腰把木匣子捡起来。裹布解开,里面是一卷手写的帛书,字迹工整细密,列了十七个人名,后面跟着各自的职务和联络特征。我在灯下快速扫了几行,看到那个年轻礼官的名字排在第七位,刘副手排在第三位,还有其他几个我略有印象但从未留意过的人。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小乙从巷口跑进来,看到我和张老丞面对面站着,地上的木匣子已经在我手里,他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急道:"陈令史,灰袍人往西角门去了,身后跟着两个尾巴。我看那两条尾巴的步伐不像普通人——是军中的,甲胄藏在袍子底下。"
曹操的探子。他们已经进城了。
我把帛书折好揣进怀里,看了一眼张老丞。他仍然站在原地,双手垂着,没有跑的意思。
"张老丞,名单我收下了。你现在跟我回宫,如果有人问起,你就说是我请来商量祭器清册的。曹操的探子已经进城,你不能留在外面了。"
张老丞躬身拱手:"遵命。"
我带着张老丞和周小乙快步往宫城方向走去。走过太常寺后墙的时候,我侧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色——暮色已尽,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暗淡的星子悬在城头上方。西角门方向隐约有一线灯火亮了一下又熄了,像是有人在门洞里短暂地点了一下灯笼,又迅速吹灭。
那是信号。灰袍人在给城外的人报信。
曹操的大军明天午前就会出现在许都城外的地平线上。而我怀里这份名单上的十七个人,今夜就会知道——他们头顶的网已经收紧了。
我走进宫门的时候,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西角门的方向。那线灯火已经彻底灭了,只有夜色笼罩着那段城墙。
明天午前,城外的第一面曹旗就会在官道尽头升起。而天亮之后的大典,还办不办得成,得看今晚的每一刻钟我能不能抢在曹操的前头。
我攥着怀里的帛书,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