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办法……关掉它吗?”周雨问,尽管心里知道答案。
陈教授和李博士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法阵’已经和你大脑的神经结构、甚至部分深层意识融合。强行物理切除(比如挖掉左眼区域甚至部分脑组织),不仅会直接杀死你,还可能引起‘法阵’失控爆炸,或者将其中储存的庞大信息和那个‘房客’意识释放出来,造成不可预测的灾难。能量中和或屏蔽,目前的技术做不到,它的能量层级和结构复杂度远超我们的处理能力。至于意识层面的压制或剥离……”陈教授苦笑,“我们尝试用药物和催眠让你进入深度昏迷,但即使在昏迷中,‘法阵’依然在自主运转,你的脑电波也保持着异常的活跃度。那个暗红色小点,我们怀疑是一个极其微型的、高度压缩的‘异常意识体’,它似乎和‘法阵’形成了某种共生或寄生关系,是‘系统’维持稳定和防御的关键,但也可能是最不稳定的因素。”
“所以,我只能……带着它,等它自己爆炸,或者把我变成别的什么东西?”周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意外。也许是麻木了,也许是在意识深处,她已经接受了某种命运。
“不。还有一条路。”秦组长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走进病房,身后跟着王队和另一个穿着军装、肩章显示将级军衔、面容冷峻的老人。“周雨同志,我代表国家‘异常现象研究与防御中心’(ARDC),正式向你发出邀请。”
“邀请?”
“加入我们。不是作为病人,也不是作为顾问。是作为‘操作员’。”秦组长示意,李博士调出一份加密文件,标题是“活体跨维度接口(LDI)可行性研究及‘守门人’计划草案”。
“你的情况,虽然危险,但也独一无二。你是目前已知的,唯一一个与‘异常维度’存在稳定、可控(相对而言)连接,且保持完整人类意识和人格的个体。你的‘系统’,尽管风险极高,但也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窗口’和‘工具’。通过你,我们可能第一次真正理解那些‘饥饿者’的本质、它们的维度、它们的运行规则。也可能,找到主动防御、甚至反击的方法。”
“守门人计划的核心,是训练你,让你学会主动控制、利用你的‘系统’。不是被动接收和发送,而是有目的地‘扫描’、‘解析’、‘屏蔽’,甚至……‘攻击’。我们将为你提供最顶尖的神经科学、能量物理学、异常心理学支持,开发专用的辅助设备和药剂,帮你稳定‘系统’,延缓同化速度,并尝试与那个‘房客’意识建立沟通,获取更多信息。”秦组长看着她的眼睛(右眼),“同时,你也将成为我们最前线的‘探测器’和‘防火墙’。利用你的‘视野’,提前发现异常活动;利用你的‘连接’,干扰甚至切断‘饥饿者’的能量通道;在必要时,作为诱饵,将威胁引向预设的陷阱。”
“简单说,把我变成一个对付怪物的……人形武器?”周雨扯了扯嘴角。
“是守护者。”那位将军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守护这座城市,这个国家,这个世界的普通人,让他们免受那些黑暗存在的侵扰。周雨同志,你经历了痛苦,失去了很多,但你也获得了常人无法想象的能力和责任。逃避,等待毁灭,或者变成怪物,是最容易的路。但还有一条更难、也更光荣的路:站起来,用这份被强加的能力,去战斗,去保护,去为你的父亲,为所有受害者,讨一个公道,争一个未来。”
将军的话像重锤,敲在周雨心上。逃避?她想过。在得知父亲眼睛的真相时,在左眼爆炸时,在被怪物包围时。但每次,都有什么东西推着她,让她不能倒下,不能放弃。是对真相的执着?是对父亲的承诺?是对叶晚晴、对那些无辜受害者的责任?还是单纯的、不甘心被命运和疯子随意摆布的愤怒?
也许都是。
“叶晚晴呢?”她问,“她也需要加入吗?”
“叶晚晴同志的情况不同。她是‘容器’和‘共生体’,她的契约相对稳定,但可控性较差。我们将为她提供保护和支持,帮助她维持平衡,并尝试通过她体内的存在,了解更多关于‘饥饿者’社会的生态和规则。但她不适合作为一线战斗人员。”秦组长说,“不过,她可以成为你的‘锚’。你们的连接,可能是稳定你‘系统’和意识的关键之一。”
锚。让她不在这片黑暗的海洋中彻底迷失的人性坐标。
周雨沉默了很久。病房里只有仪器的嘀嗒声。她能“感觉”到,左眼的“法阵”在平稳旋转,暗红色小点像一颗冷静的眼睛,在注视着她的犹豫。
能“感觉”到,空气中飘浮的、来自四面八方的、微弱而杂乱的恶意、好奇、贪婪的“视线”。也能“感觉”到,在城市的更深处,那些盘踞的、古老的黑暗,像冬眠的巨兽,在缓慢地呼吸,等待下一次盛宴。
她想起父亲最后消散的金色光晕。想起郑浩说“谢谢你”时那释然的笑容。想起叶晚晴抓着她的手哭。想起那些泡在罐子里的眼睛,那些梦游献祭的普通人,那些在地下黑暗中永恒饥饿的怪物。
这个世界病了。感染了来自“外面”的、无法理解的病毒。而她和叶晚晴,是被感染后产生抗体的、畸变的细胞。可以等着被免疫系统清除(死亡或变成怪物),也可以……尝试去吞噬病毒,去治愈,哪怕最终同归于尽。
“我需要什么级别的权限?”她最终开口,声音平静,但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力量。
秦组长和将军对视一眼,眼里闪过如释重负和一丝敬意。
“最高级别。你将直接向ARDC最高指挥部负责。你的身份将被列为绝密,你的家人朋友会得到最妥善的保护和安排。你的训练和行动,将享有最大的资源支持和自主决断权。但同时,你也将接受最严格的监控和约束。你的‘系统’状态,你的精神稳定度,你的每一次‘连接’尝试,都必须记录、报告、评估。一旦出现失控迹象,或者对‘房客’意识失去制衡,我们有权采取包括强制隔离在内的一切必要措施。明白吗?”
“明白。”周雨点头。
“那么,欢迎加入‘守门人’,周雨同志。”将军向她伸出手。
周雨用还能动的右手,握住那只布满老茧、温暖有力的手。那一瞬间,她仿佛感觉到,左眼的“法阵”轻微地震动了一下,旋转速度似乎慢了微不可察的一瞬,暗红色小点传递出一丝模糊的、近乎“困惑”的情绪波动。
它(们)也在观察,在评估,在适应。
这不只是一场人类与怪物的战争。也是她与自己体内“异类”的战争,是人性与“饥饿”本能的战争,是守护与吞噬的战争。
而她,必须赢。
至少,要战斗到最后一刻。
“我的代号是什么?”她问。
秦组长想了想,说:“‘风暴之眼’。你是风暴的中心,也是风暴中唯一平静、可以看清一切的地方。希望你能成为我们的眼睛,带我们看清黑暗,也带我们找到光。”
风暴之眼。很贴切。她身处黑暗风暴的中心,自身也在孕育风暴。但也许,在风暴眼中,真的能找到那一线生机,那一丝扭转一切的可能。
“什么时候开始训练?”
“现在。”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高强度、多维度的噩梦。
神经适应性训练:在药物和仪器的辅助下,学习忍受“系统”被动接收信息带来的感官过载和情绪冲击,尝试集中注意力,屏蔽无关“噪音”,只聚焦于特定目标或信息流。过程痛苦不堪,像有人用凿子在她大脑里雕刻,又像被扔进装满碎玻璃和尖叫的滚筒洗衣机。
但她挺过来了,渐渐能在混乱的信息流中,分辨出“恶意”、“好奇”、“痛苦”、“饥饿”等不同的“情绪颜色”,甚至能模糊定位其来源方向。
能量操控基础:通过冥想、特定频率的声音刺激、以及微电流反馈,尝试与左眼的“法阵”建立初步的、有意识的联系。不是控制(目前还远远做不到),而是“引导”和“影响”。
比如,在感觉到强烈恶意靠近时,尝试让“法阵”的旋转稍微加速,散发出微弱的“驱逐”频率;或者在需要“扫描”特定区域时,尝试将“探针”的指向稍微集中。
进展缓慢,像用意念弯曲勺子,十次有九次失败,唯一成功的一次,只是让床头的水杯微微晃了一下。但她能感觉到,“法阵”对她意识的“响应”在增加,虽然依旧高冷、被动,但不再完全无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