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名单在我怀里揣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摊开在宣室殿侧厅的案上。
刘协、刘备、王越三个人围在案边,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帛书上那十七个名字照得分明。我快速地把张老丞的来历和灰袍人带回的消息说了一遍,说到"曹操明日午前兵临城下"的时候,刘备的手在案沿上按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但没有出声打断。
刘协先开口了。他的目光在名单上扫了一个来回,然后抬起头来,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这份名单上的十七个人,今晚能全部控制住吗?"
王越先接话:"陛下,张老丞给出的信息很详细——接头点、换班时间、住所位置。如果分三路同时动手,今晚子时之前能把所有人拿下。但要防着走漏风声,必须同步行动,一个都不能跑。"
刘备补充了一句:"十七个人里,有六个在宫城或近卫岗位上。这几个最危险,必须最先控住。"
刘协点了点头:"那就按你们说的办。王越带人控制宫城内的六个,刘将军负责城内的十一个。陈逸——"他转向我,"你留在宫里,朕要你在大典前把西角门的素斋会布置好,确保那道门不会被人从外面打开。"
我应了一声。案上的灯芯爆了一下,火花在所有人脸上跳了一瞬又熄灭。
王越和刘备分头行动了。当晚的许都城在表面沉寂之下,有十几道人影同时穿行在街巷之间。我留在宫中,带着周小乙把西角门内侧的布控重新捋了一遍。王越留下二十个人替换了原来的值守,把原本扮僧侣的人手增加了一倍,又在那条通往西角门的窄巷里加了三道暗哨。整条通道从外到内被堵得水泄不通,如果有人强行闯关,第一道暗哨发出警告时,第二道和第三道就能在两息之内完成合围。
子时刚过,王越的第一批人回来了。六个宫城内的暗桩全部被控,没有惊动外围。其中一个是在值房里被按住的,手里的刀还没出鞘;另一个试图翻墙逃跑,被屋顶的伏哨一脚踹下来,摔在砖地上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出。六个人被分别关押在三个不同的房间里,彼此隔绝,无法串供。
丑时,刘备那边也传来消息:十一个人中有九个已拿下,另两个不在住处。一个在棺材铺——那是张老丞提过的据点,铺子后屋有地道通往城外,刘备的人在地道口堵住了那个掌柜。最后一个——名单上排名第五,是个姓郑的城门录事——下落不明。他今晚没有回家,也没有出现在任何已知的联络点。
我听到"郑录事"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忽然一紧。那个在西厢翻旧档被我撕下半截衣角的黑影,身形瘦小,动作灵活,对宫内文书体系熟悉——和这个郑录事的情况重合了。
"找,天亮之前必须找到他。"我交代周小乙,"重点查尚书台周边、太常寺后墙、还有东城旧档案库一带。他是文吏出身,躲藏的地方不会离文书太远。"
周小乙领命去了。我站在西角门内侧的甬道里,背靠着冰凉砖墙,把怀里的名单最后看了一遍。十六个被控,一个在逃。这个漏网之鱼如果在大典前给城外传了信,那明天的素斋会就会变成一场真正的战斗,而不是钓鱼。
天快亮的时候,周小乙回来了。他带着一身夜露和灰,裤腿上沾满了墙根的苔藓,脸上的倦色重得像泼了墨,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嘴角是松的。
"找到了。东城旧档案库后头的夹壁里,缩了一整夜。"他把怀里一截灰布衣角掏出来放在案上,"他自己交代了——那份名单上的信息他还没送出去,因为张老丞改了时间之后他没能及时和灰袍人碰头。他本来想今早混在大典的仪仗队伍里混出宫去送信,被咱们先截了。"
我攥着那截灰布,和怀里那片撕下来的衣角对在一起,纹丝不差。
天边泛白的时候,十七个暗桩全部落网。城内没有了内应的威胁。
可我高兴不起来。因为天边泛白的同时,北面城墙上的哨兵也传来了一个消息——许都以北的官道上,已经能隐约看到烟尘了。曹操的前锋,比预期还早了半个时辰。
"通知陛下,大典提前。晨时一过就开典,不等辰时了。"我把消息递给周小乙,自己转身往宣室殿方向走去。
大典的一切早已准备妥当。红毡从宣室殿门口铺到广场尽头,太常寺连夜赶制的祭器摆在两侧的案上,香炉里的炭火已经燃起来了,青烟在晨光中袅袅升起。文武百官在广场上列成了两排,虽然人数比全盛时期少了不少,但每个人都穿着崭新的官袍,面朝御阶站立。
刘协从殿内走出来的时候,换上了一身暗红色的衮服。那件衮服的绣线有些旧了,是太常寺仓促从库中翻出来的旧物,边角的金线已经磨褪了色,可穿在他身上,竟比许都那年冬天那件空荡荡的明黄龙袍多了几分合身的沉实。
他走过红毡的时候,步子很稳。风从广场东侧吹过来,把他衮服下摆吹得微微翻动,露出底下那双新的黑靴。靴面蹭了灰,大约是来得匆忙没来得及擦,但谁也没有低头去看。
他走到御阶的最高处站定,转过身来,面对着广场上所有人。晨光正好从东边宫墙上方铺过来,把他周身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轮廓,连那件旧衮服的褪色金线都被照得重新亮了起来。
太常寺的礼官开始唱诵祭文。声音悠长而古朴,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穿过廊柱、穿过宫墙、穿过许都城头刚刚升起的第一面晨旗。刘协站在高处,双手按在面前的祭案上,微微垂头。我听不清他有没有在跟着念,但他的嘴唇在动,很轻很慢。
祭文快要唱到尾声的时候,广场外侧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没有回头,但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乎压过了礼官的唱诵。然后我看到一个人从广场边缘快步走到刘备身边,耳语了几句。刘备的脸色沉了一下,但没有打断仪式,只是微微侧身,低声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一句话。
那传令兵沿着红毡边缘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我站在队列侧面的阴影里,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方向,袍角翻飞,像是被风推着走的。
我知道那是什么消息。
曹操的前锋已经到了城外十里。烟尘已经遮蔽了北面的半个天际。
大典还在继续。礼官唱完最后一句祭文,刘协将一炷香插入祭案的铜炉中,青烟腾起,笔直地升入四月的晴空。然后他转过身来,面对广场上所有人,开口说话,声音不算太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每个人耳中:
"朕今日告庙,非为夸耀,乃为明志——汉祚未绝,朕在许都,朕不退。"
他的目光越过广场,越过宫墙,望向北面那片看不见的烟尘。他看了很久,晨光在他眼底凝成两簇极亮的光点。
然后他收回目光,走下御阶,走到刘备面前。他站定,抬起手,在刘备的肩膀上按了一下。
"刘将军,"他的声音不高,"城北的事,交给你了。"
刘备单膝跪地,甲胄磕在红毡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臣,领旨。"
刘协从他身边走过,径直往宣室殿内走去。他的背影在殿门处停了一瞬,侧过头来,视线在广场边缘的人群中找到了我。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进了殿内。
我站在廊下的阴影里,望着他消失在殿门深处。广场上的文武百官正在散去,刘备已经快步往城北方向去了,王越的人正在重新布防宫门,远处隐约传来城墙上兵士的喊话声——一切都在运转,快而不乱。
四月的晨风从广场上吹过,把红毡边角卷起来又放下。香炉里的青烟还在袅袅升起,融进了逐渐明亮的日光中。
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西角门的方向走去。
那边的素斋会队伍,该到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