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诺和苏迟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字很多，密密麻麻的，像蚂蚁在爬。他们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不是读，是看。读是用脑子，看是用眼睛。眼睛在看，字在。字在，人就在。
“你看。”苏迟说。
程诺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墙上有一行字，字迹很熟悉，是陈勉的。陈勉的字他认得，歪歪扭扭的，像树枝被风吹弯。陈勉在墙上写着：“我做了一把椅子。很小。给一个孩子坐的。孩子来了，坐了，笑了。椅子在，孩子在。孩子在，我在。”
程诺看着那行字，想起了陈勉。陈勉在洞穴里削木头，木屑落在地上，像雪。陈勉说，木头会记住你的手。木头记住了他的手，墙记住了他的字。他在，字在。字在，他就在。
“还有何铭的。”苏迟说。
她指着另一行字。字迹很工整，是何铭的。何铭在墙上写着：“我把墙上的东西投影到了三十七个城市。三十七个，不是我自己去的，是有人帮我。他们是谁？不知道。但他们看到了，他们来了。一个人变成两个人，两个人变成四个人。墙在长，不是一面墙，是很多面墙。每个人都是一面墙。”
程诺看着那行字，想起了何铭。何铭带着投影仪，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把墙上的东西投到真理署的大楼上。他没有停下，他还在走。他在，墙就在。墙在，他就在。
“还有方远的。”苏迟说。
她指着另一行字。字迹很用力，像在刻字。方远在墙上写着：“我还在真理署。但我不是他们的人了。我是你们的人。我在里面，你们在外面。我在看，看他们做什么。我会告诉你们。信在，我就在。”
程诺看着那行字，想起了方远。方远把信贴在洞穴的墙上，用血贴的。方远说，芯片没有消灭谎言，芯片只是把谎言改了名字——叫“真相”。方远在真理署里面，他在看，在看他们做什么。他在，信就在。信在，他就在。
还有老熊的，还有那个老人的，还有T-7421的，还有那些他们不知道名字的人。字在墙上，人也在。人不在，字也在。字比人活得长。
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马克笔，在墙上又写了一行字，写在之前那行字的下面：“我们看到了陈勉的字、何铭的字、方远的字。他们在，墙就在。墙在，我们就在。我们来了，我们看到了，我们写了。我们在，墙就在。墙在，我们就在。”
他写完，把马克笔放回口袋。字在，他就在。他不在，字也在。字比墙活得长。
苏迟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在墙上写了一行字，写在程诺的字旁边：“我们看到了陈勉的字、何铭的字、方远的字。他们在，墙就在。墙在，我们就在。我们来了，我们看到了，我们写了。我们在，墙就在。墙在，我们就在。”
她写完，把圆珠笔放回口袋。字在，她就在。她不在，字也在。字比墙活得长。
他们站在墙前，风吹过来，墙上的字在动。不是字在动，是风吹着纸，纸在动。墙上有纸，纸钉在墙上，风吹过来，纸在飘。纸在飘，字在动。字在动，人在看。他们在看，墙在。墙在，他们就在。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墙上，墙变成了银白色。银白色的墙上字还在，黑色的、蓝色的、红色的、绿色的。字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像星星。程诺站在银白色的光里，苏迟也在。他们看着墙，墙看着他们。墙在，他们在。他们在，墙就在。
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那条木头弧线。弧线还在，光滑的，弯曲的。月光照在弧线上，弧线也变成了银白色。他把弧线握在手心里，摸着木纹。一圈一圈的，像水的涟漪。他想起了陈勉。陈勉在墙上写了字，字在，他在。弧线在，他也在。他在，苏迟就在。苏迟在，墙就在。墙在，他们就在。
“你听到了吗？”苏迟问。
“听到什么？”程诺说。
“墙的声音。”
程诺竖起耳朵。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风，不是沙，是别的东西。那个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说话。不是用嘴说，是用手说。手在墙上写，字在说。字在说“我在”。每一个字都在说“我在”。一百个字，一千个字，一万个字。它们在一起说“我们在”。
程诺听到了，苏迟也听到了。他们在听，墙在说。墙说“我们在”，他们说“我们听到了”。听到了就是“我们在了”。
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马克笔，在墙上又写了一行字，写在之前那行字的下面：“墙在说话。每一个字都在说‘我在’。一百个字，一千个字，一万个字。它们在一起说‘我们在’。我们听到了。听到了就是‘我们在了’。我们在，墙就在。墙在，我们就在。”
他写完，把马克笔放回口袋。字在，他就在。他不在，字也在。字比墙活得长。
苏迟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在墙上写了一行字，写在程诺的字旁边：“墙在说话。每一个字都在说‘我在’。一百个字，一千个字，一万个字。它们在一起说‘我们在’。我们听到了。听到了就是‘我们在了’。我们在，墙就在。墙在，我们就在。”
她写完，把圆珠笔放回口袋。字在，她就在。她不在，字也在。字比墙活得长。
他们坐在墙下。墙挡住了风，风从墙头吹过去，吹不到他们。程诺把帆布袋放在一边，棍子放在膝盖上。苏迟坐在他旁边，靠着他的肩膀。墙在，他们在。他们在，墙就在。
程诺摸了摸耳后的芯片。它还在。6.8厘米长，刺入他的骨头。它在读他，记录他，上传他。但它读不到墙的声音。墙的声音不是数据，是“我们在”。芯片听不到，因为芯片没有耳朵。程诺有耳朵，他在听。苏迟有耳朵，她也在听。他们在听，墙在说。墙说“我们在”，他们说“我们听到了”。听到了就是“我们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