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那天,龙泉巷落了今冬的第一场雪。
阿弃是被冻醒的。他蜷在被窝里,觉得鼻子尖凉飕飕的,伸手一摸,窗户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条缝,冷风正往里钻。他爬起来关上窗,隔着窗纸往外一看,天是灰白的,院子里铺了薄薄一层白。
他穿上那件青棉袄,推开屋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青石板上,落在光秃秃的槐树枝上,落在石桌上那盏灯上。灯还亮着,火苗在雪里几乎看不见光,只剩一缕细细的青烟。
阿弃站在廊下,看着满院的白。“三更哥,下雪了。”
陈三更从屋里出来,也站在廊下,看着雪。“嗯,下雪了。”
“今天是冬至?”
“冬至。”
“冬至要吃什么?”
“饺子。”
阿弃转头看向灶房。灶房的烟囱已经冒起了炊烟,一缕一缕,在雪天里格外显眼。陈念归的身影在窗纸后面晃动,锅碗瓢盆的响声从里面传出来。
阿弃蹲在廊下,看着雪越下越大,越下越密。青石板上的雪已经盖住了青石的颜色,槐树枝上也积了薄薄一层,被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
陈北斗从屋里出来,在门槛上坐下。他没有看雪,只是坐在那儿,像是等什么。沈青萍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灶房。
“念归,我来包饺子。”
“娘,面我已经和好了。”
“我来擀皮。”
陈念归让出位置,沈青萍站在案板前,拿起擀面杖,开始擀皮。她擀得很慢,但每一张皮都圆圆的,大小均匀。
阿弃跑进灶房,蹲在案板边看沈青萍擀皮。“奶奶,你擀得真圆。”
“擀了几十年了。”
“你教我擀?”
沈青萍把擀面杖递给他。阿弃学着沈青萍的样子,把面团按扁,擀面杖压上去,来回滚了几下。面皮歪歪扭扭的,像朵云。
“不太圆。”
“多擀几次就圆了。”
阿弃又擀了一张,还是歪的。他把擀面杖还给沈青萍,蹲在旁边看她擀。
陈念归在另一边包饺子,一捏一个,又快又整齐。阿弃又凑过去看。“念归姐,你包得真好看。”
“包了几十年了。”
“你教我包?”
陈念归把一张皮递给他。阿弃舀了一勺馅放在皮中间,学着陈念归的样子对折,捏了几下。馅漏出来一些,沾在手上。
“念归姐,我这个破了。”
“馅放多了。少放一点再试试。”
阿弃又包了一个,这次馅放少了,捏得严严实实,虽然形状不太好看,但至少没破。“念归姐,我这个行吗?”
“行。煮的时候不破就行。”
阿弃把自己包的饺子单独放在一边,和其他的分开。他蹲在案板边,看着沈青萍擀皮,看着陈念归包饺子,看着灶膛里的火映在她们脸上,暖融融的。
饺子下锅的时候,陈三更走进灶房,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他看着锅里翻滚的饺子,白花花的,像一只只小船。
“三更,去叫你爹来吃饺子。”沈青萍说。
陈三更走出灶房,在门槛边蹲下。“爹,饺子好了。”
陈北斗站起身,走进灶房,在桌边坐下。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面前摆着几碗热气腾腾的饺子。阿弃一眼就认出了自己包的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像一群丑小鸭。
他夹起一个咬了一口。“念归姐,我包的饺子也好吃。”
“馅是一样的,当然好吃。”
阿弃又咬了一口,嚼了嚼。“但我包的吃起来更香。”
陈念归笑了。“那是因为是你自己包的。”
阿弃嘿嘿一笑,把剩下的半个塞进嘴里。陈三更慢慢吃着,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窗外,雪还在下,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茫茫的。
沈青萍吃得很慢,一碗饺子吃了大半就放下了。陈念归看着她。“娘,再吃点。”
“饱了。”
“今天冬至,多吃几个。”
沈青萍又夹起一个,慢慢吃完了。陈北斗也吃得很慢,一碗饺子吃了很久。他吃完最后一个,放下筷子,望着窗外。“雪下大了。”
窗外,雪正越下越急,天地间一片苍茫。那盏灯还放在槐树下,在雪光里亮着,火苗细细的,在风雪里轻轻晃。
阿弃放下碗,跑到廊下,蹲在灯前。雪落在灯盘上,融化了,又落下来。他伸出手,把灯盘上的雪拂掉,又缩回手,继续看着。
“三更哥,灯还亮着。”
“嗯。”
“雪这么大,灯不会灭吗?”
“不会。”
阿弃蹲在灯前,看着那簇火苗。风雪把火苗吹得东倒西歪,但每次它都重新站稳。他看了很久,直到陈念归出来叫他回去。
“阿弃,别在雪里蹲着,着凉了。”
阿弃站起身,跺了跺脚上的雪,跑进屋。他回头看了一眼,灯还亮着,在满院的白里,像一个不肯合上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