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独自去了城西的废弃工厂。
那座工厂原本是一家纺织厂,倒闭了十几年,厂房已经破败不堪。铁皮屋顶锈出了好几个大洞,阳光从洞里射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块块光斑。车间里堆满了废弃的机器,上面落满了灰尘和鸟粪。
我站在车间中央,环顾四周。
“我来了。”我说,“出来吧。”
一阵脚步声从二楼传来。巫姑从楼梯上走下来,她依然穿着那件灰色的长袍,但她的脸变了——不再是那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而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
那张脸,正是失踪的那个女人的脸。
“你果然来了。”巫姑笑了,“我就知道你舍不得那个小姑娘。”
“古镜我带来了。”我从怀里掏出那面古镜,“但你要先解开孟晚棠身上的镜蛊。”
“先把古镜给我。”
“先解蛊。”
我们对峙着,谁都不肯让步。
最后,巫姑妥协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滴黑色的液体,滴在地上。液体落地的一瞬间,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好了。镜蛊已经解了。”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孟晚棠的电话。
“喂?晚棠,你感觉怎么样?”
“感觉?”孟晚棠的声音很正常,“没什么感觉啊。怎么了?”
“没事。你今天就待在店里,哪里都不要去。”
“为什么——”
“听话。”
我挂了电话,把古镜扔给巫姑。
她接住古镜,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终于到手了……”她抚摸着镜面,喃喃自语,“我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你要的古镜我已经给你了。现在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了吧?”
巫姑抬起头,看着我:“我想打开镜渊的最后一层。”
“最后一层?”
“对。镜渊有九层。你之前封印的,只是最外面的一层。真正的镜渊核心,在第九层。那里沉睡着镜神。只要唤醒它,我就能获得永恒的生命。”
“你疯了。唤醒镜神,整个世界都会被毁灭。”
“那又如何?”巫姑说,“这个世界已经够肮脏的了。毁灭了也好,重建一个干净的。”
她把古镜举过头顶,开始念诵咒语。
咒语的声音很低沉,像是从地底传来的轰鸣。随着她的念诵,古镜开始发光,光芒越来越强,越来越刺眼。
车间里的温度骤然下降。我能看到自己的呼吸凝成了白雾。
地面开始震动,墙壁开始开裂。那些废弃的机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挤压着。
“住手!”我冲上去想要夺回古镜。
但巫姑一挥手,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了我面前,把我弹飞了出去。
我重重地摔在地上,后背撞在一台机器的铁架上,疼得我龇牙咧嘴。
“没用的。”巫姑说,“镜神的苏醒已经开始。谁也阻止不了。”
古镜的光芒达到了顶点,像是一颗小太阳,照亮了整个车间。
然后,光芒突然熄灭了。
车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我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是谁……在呼唤我……”
是镜神。
它醒了。
车间里的黑暗像潮水一样退去,光线重新出现。
但不再是阳光。而是一种冷白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没有源头,没有阴影。
车间变了。那些废弃的机器消失了,破败的墙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空间。地面光滑如镜,映出了我的倒影。天花板也光滑如镜,同样映出了我的倒影。
我站在两面镜子之间,上下左右都是无尽的重叠影像。
镜渊。我又回到了镜渊。
但这一次的镜渊,跟我之前来过的那个不一样。这里的空气更冷,光线更刺眼,而且有一种压迫感,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注视着我。
巫姑站在我不远处,手里依然捧着那面古镜。她的表情很激动,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芒。
“镜神……镜神醒了……”她喃喃地说。
白色空间的中央,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旋转着,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漩涡的中心,浮现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长发如瀑布般垂落,面容绝美,但没有任何表情。她的眼睛是纯银色的,没有瞳孔,像两颗打磨光滑的银币。
她悬浮在半空中,俯视着我们。
“是你在呼唤我?”她开口了,声音空灵而遥远。
“是的,伟大的镜神。”巫姑跪下来,匍匐在地,“我是您忠实的仆人。我用了三十年的时间,终于找到了唤醒您的方法。”
“你做得很好。”镜神说,“你想要什么奖励?”
“我想要永恒的生命。”巫姑说,“我想要像您一样,永生不死。”
“永恒的生命?”镜神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你以为永恒是什么美好的东西吗?”
“我——”
“你根本不知道永恒的代价。”镜神打断她,“你看到的只是永恒的光鲜,却看不到永恒的孤独。我在镜渊深处沉睡了上千年,不是因为我想睡,而是因为我厌倦了活着。”
“可是——”
“闭嘴。”镜神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你打扰了我的沉睡,就为了这种无聊的理由?”
巫姑的脸色变了:“伟大的镜神,我——”
“你太让我失望了。”
镜神抬起手,指尖射出一道银光,击中了巫姑的胸口。
巫姑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开始扭曲变形。她的皮肤裂开,露出底下黑色的蛊虫。那些蛊虫在她体内蠕动,啃噬着她的血肉。
“不——不——求求你——”
镜神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直到她彻底化作一堆黑色的灰烬。
然后,她转向我。
“轮到你了。”
我握紧拳头,盯着她:“你想怎么样?”
“放心,我不会杀你。”镜神说,“因为你对我有用。”
“有用?”
“对。你是镇魂镜的继承者。你的血脉里有封印之力。我需要你的力量,来修复镜渊的裂痕。”
“镜渊有裂痕?”
“对。”镜神说,“三百年前,有一个愚蠢的镜蛊师试图控制镜渊,结果导致镜渊的核心出现了裂痕。如果不修复这道裂痕,镜渊迟早会崩塌。到时候,所有被封印在镜渊里的邪祟都会逃出来,人间将会变成地狱。”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只有镇魂镜的继承者,才能修复裂痕。”镜神说,“你愿意帮我吗?”
“我凭什么相信你?”
“你可以不相信我。”镜神说,“但你想想,如果镜渊崩塌,你身边的人会怎么样?孟晚棠、沈鹤亭、陆鹤亭、方砚秋……他们都会死。”
我沉默了。
“我可以帮你修复裂痕。”我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修复完之后,你要永远沉睡。不许再干涉人间的事。”
镜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她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团银色的光芒。
“握住我的手。我带你去镜渊的核心。”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一瞬间,天旋地转。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空之中。
脚下是无尽的深渊,头顶是无尽的星空。远处有一道巨大的裂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撕裂的,边缘参差不齐,不断有黑色的雾气从裂痕里涌出来。
“这就是镜渊的裂痕。”镜神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你需要用你的血,填补这道裂痕。”
“用我的血?”
“对。你的血里有封印之力。只有你的血,才能修复镜渊的裂痕。”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裂痕前面。
我咬破了自己的手腕,让鲜血滴落在裂痕上。
鲜血接触到裂痕的一瞬间,发出了滋滋的声响,像是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黑色的雾气遇到我的血,像是遇到了克星,纷纷退缩。
裂痕开始愈合。
一寸一寸,慢慢地,但坚定地。
我的血越流越多,我的视线开始模糊。但我咬牙坚持着,直到最后一道裂痕完全闭合。
我瘫倒在地上,浑身无力。
“你做到了。”镜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你比我想象的要坚强。”
“你……你答应我的事……”
“我会遵守承诺。”镜神说,“我会回到镜渊的最深处,永远沉睡。不会再干涉人间的事。”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像是融入了虚空之中。
“临走之前,我送你一个礼物。”她说,“你的身世,我一直都知道。”
“什么?”
“你的亲生母亲,是一个镜蛊师。”镜神说,“二十九年前,她为了保护你,把你送到了人间。她用自己的生命,封印了你体内的镜蛊之力。所以你才能平安长大,没有变成像巫姑那样的怪物。”
“那我母亲……”
“她已经死了。”镜神说,“但她死得很安心。因为她知道,你长大了,成了一个好人。”
我的眼眶发热。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用谢。”镜神的声音越来越远,“好好活下去。这是你母亲最大的心愿。”
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我躺在虚空之中,眼泪无声地滑落。
但这一次,我的眼泪是温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