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西斜,暖融融的金光穿透层层海棠花枝,碎落成满地斑驳光影。
海棠园内的雅致喧嚣仍未停歇,丝竹轻响,笑语潺潺,贵女们三三两两穿行于花林之间,拾花赋诗、品茗闲谈,一派岁月静好的春日盛景。
可盛景之下,藏着的阴私算计,从未停歇半分。
苏知鸢避开了人群簇拥的主花坪,独自立在西侧临水的花榭旁。身前是一汪澄澈碧水,微风拂过,水面漾开层层涟漪,裹挟着漫天飘落的海棠花瓣,温柔静谧,隔绝了身后的人声纷杂。
方才整场雅聚,她始终克制自持、步步分寸,应对了无数试探打量,维系着无可挑剔的体面。哪怕心性再沉稳,此刻心底也难免积着浅浅的倦意。
晚桃静静立在她身侧,看着自家小姐凝望着池水的清寂背影,轻声宽慰:“小姐,总算熬过去了。方才沈小姐处处刁难,如今也寻不到由头再为难您了,您可以稍稍松口气了。”
苏知鸢微微颔首,目光轻落在逐水漂流的花瓣上,嗓音清淡:“明面的刁难自是停了,可真正的算计,往往藏在无声无息之处。”
她太懂沈清瑶的性子。
身为丞相嫡女,自幼顺风顺水、众星捧月,骄傲且偏执,从来只有她折辱旁人、掌控全局的份,何曾有过当众落败、束手无策的时候?今日几番言语交锋,她尽数落了下风,心底的妒火与不甘,早已根深蒂固。
这般心性高傲之人,绝不会咽下这口气,更不会眼睁睁看着她与萧景晏的隐秘牵绊留存半分可能。
明棋已输,必定暗棋跟上。
晚桃闻言心头一紧,下意识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那奴婢稍后寸步不离跟着小姐,绝不离身,看她还能耍什么花样!”
看着丫鬟紧张戒备的模样,苏知鸢唇角微扬,掠过一抹浅淡的温色:“不必过度紧绷,越是戒备,越容易落入圈套。顺其自然,守好本心分寸即可。”
她早已看透,如今的她,早已身处棋局中央,避无可避、退无可退。唯有从容立身、冷静应对,方能护住自身清白,护住那层不敢外露的深情牵绊。
春风温柔拂面,卷起她鬓边几缕碎发,素玉簪在斜阳下泛着温润微光,褪去了方才对峙时的凌厉锋芒,只剩独属于她的清雅温婉。
可无人知晓,这看似安然闲适的一隅,早已被暗处的目光牢牢锁定。
主位花亭之中,沈清瑶端着一盏清茶,指尖摩挲着细腻瓷壁,目光透过重重花枝,死死锁着临水独立的那道浅杏色身影。
周遭贵女的谈笑风声仿佛尽数隔绝,她眼底只剩一片沉沉的阴翳与不甘。
她方才冷眼旁观许久,看着苏知鸢凭一己才情折服满堂,看着众人对她愈发敬重推崇,看着她那般荣辱不惊、清雅绝尘的模样,心底的烦躁与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凭什么?
苏知鸢不过是一介中立太傅之女,无权势依托、无凌厉锋芒,性子温顺柔和、与世无争,凭什么能得萧景晏独一无二的偏爱?凭什么能在层层试探中全身而退、步步从容?
她筹谋数年,隐忍数年,步步为营、精心布局,只为坐稳永宁侯府未来主母的位置,眼看即将水到渠成,却偏偏杀出一个苏知鸢,乱了她所有盘算。
绝不能忍。
“小姐,还要继续盯着吗?”身侧贴身侍女低声询问,“苏小姐一直安分守己,并无半分逾矩之举,再盯下去,怕是惹人注目。”
沈清瑶收回冷沉的目光,垂眸抿了一口清茶,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弧度,轻声低语:“安分?她最擅长的便是这般故作安分、蛊惑人心。看似无欲无求,实则最懂得藏拙示弱、暗中笼络。”
她放下茶盏,眼底锋芒暗藏,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明面上挑不出她半分错处,那便从暗处下手。我倒要看看,这般清白端庄的太傅嫡女,能不能扛得住无根无据的流言碎语,能不能守得住世人眼中的高洁名声。”
侍女心头一惊,瞬间领会自家小姐的心思,连忙低声道:“小姐三思!若是刻意散播流言、构陷苏小姐,一旦败露,恐会伤及您的名声,还会得罪苏太傅与陛下,得不偿失啊!”
“得不偿失?”沈清瑶轻笑一声,满是骄矜自负,“我乃丞相嫡女,身后是整个丞相府势力。区区流言碎语,只要我处置干净、不留痕迹,谁能查到我头上?谁又敢随意追责于我?”
她步步为营,从不是只会口头试探的蠢货。
今日当众辩诗,苏知鸢占尽上风、赢得满堂赞誉,她无力反驳、无从刁难。但名声一事,从来最是脆弱,最易摧毁。
众人本就对曲江宴一诗耿耿于怀、揣测万千,只需添一把火、引一番风,便能让那些暧昧揣测肆意蔓延,彻底污了苏知鸢的清誉。
只要苏知鸢名声尽毁、沦为京中笑柄,便再也配不上满身荣光的萧景晏,再也没有资格站在他身侧。
“去。”沈清瑶抬眸,眼底冷意森森,“寻几个嘴碎、可靠的下人,散入人群之中,不必刻意造谣,只需旁敲侧击,闲谈散播几句——那日曲江宴世子之诗,确为苏知鸢所作,二人私下早有往来,故作疏离,不过是惺惺作态、欲盖弥彰罢了。”
“记得做得干净,隐秘行事,切勿留下半分把柄。”
侍女迟疑片刻,终究不敢违抗,躬身领命,悄然退下,混入往来的仆役人群之中。
花亭之内,晚风掠过花枝,吹动沈清瑶绯红的裙裾,衬得她眉眼愈发冷艳狠绝。
苏知鸢,你想凭一身端庄风骨,稳坐清白、独占偏爱?
那我便亲手撕碎你所有体面,毁了你引以为傲的清名。
我得不到的偏爱,你亦不配拥有。
……
海棠园外,巷口马车之中。
林风脚步轻疾,俯身立于车帘之外,神色凝重,低声禀报:“世子,沈清瑶已然动手。方才她遣贴身侍女暗中吩咐下人,准备在园内散播流言,捏造苏小姐与您私下密会、故作疏离的不实说辞,意图损毁苏小姐闺誉,搅动是非。”
车厢内原本静谧的空气,骤然一冷。
方才听闻知鸢从容破局、稳守体面时,萧景晏眼底残存的温柔动容,瞬间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凉与凌厉。
他早已料到沈清瑶不会善罢甘休,却未曾想她心思这般阴狠,这般不择手段。
明面上辩不过、争不赢,便转头用最卑劣、最伤人的手段,专攻女子最脆弱的闺誉名声。
京中贵女,一生清誉重于性命,一言一行皆被世人苛责审视。无根无据的流言蜚语,足以毁掉一个女子一生前程、一世清白。
沈清瑶身为世家贵女,深谙圈层规则,却偏偏要用这套最恶毒的规矩,构陷同为世家女子的知鸢,何其歹毒,何其狭隘。
“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萧景晏声线冷冽低沉,字字淬着寒意,指尖微微收紧,骨节泛白,“知晓明面上拿捏不住她的分寸,便想借流言杀人、以名声诛心。”
他可以容忍旁人诋毁自己、构陷自己,任凭世人泼尽脏水、百般苛责,他皆可一笑置之、淡然无视。
可谁敢动苏知鸢分毫,谁敢蓄意损毁她的清白、践踏她的尊严,便是触他逆鳞,罪无可恕。
“属下已然查清那几名被遣派的下人身份,此刻正分散在园中人多之处,准备伺机散播谣言。”林风垂首待命,“请世子示下,如何处置?”
萧景晏眸色沉沉,眼底杀伐隐现,语气果决,不带半分迟疑:“尽数拦下。”
“扣住人,封了口,悄无声息带出海棠园,不许半个字的流言传入园内,更不许落入旁人耳中。”
他要护她,便护得彻底。
不许一丝污浊流言沾染她分毫,不许半分恶意算计惊扰她的清净。她今日在园内从容赏花、坦荡立身,那他便在暗处,为她挡尽所有阴私晦暗、口舌刀枪。
“另外。”萧景晏微微停顿,眼底寒意更深,“查清楚方才传话的侍女,不必为难沈清瑶本人,却要让她知晓,暗处算计、伤人清白,从来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暂时不宜与丞相府彻底撕破脸面,牵扯朝堂大局,牵扯侯府根基,不能贸然发难。
但小惩大诫,必不可少。
要让沈清瑶清楚,苏知鸢不是任人拿捏、肆意构陷的软柿子,更不是她可以随意磋磨、肆意诋毁的棋子。
“属下明白。”林风躬身领命,转身迅速退去,暗中调度暗卫,即刻执行指令。
车厢之内,重归寂静。
萧景晏抬手掀开半幅车帘,斜阳余晖落在他清隽冷峻的侧脸,却暖不透他眼底的沉郁寒凉。
目光遥遥望向园内那道临水而立的浅杏色身影,隔着层层花枝、漫天落英,看不真切她的眉眼,却能清晰描摹出她沉静温柔的模样。
他的姑娘,干净、纯粹、温柔、坚韧,一生守礼清白、恪守本心,从未害人、从未争利,本该安稳顺遂、岁岁无忧。
却只因动了一场心,只因偏爱了他一人,便要无端承受这般恶意算计、口舌风霜,步步惊心、处处设防。
念及此,萧景晏心底的酸涩与愧疚翻涌不休,层层叠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是他太迟入局,是他太过隐忍,是他未能早早护住她,才让她孤身一人,直面这世间人心险恶、圈层龌龊。
“知鸢。”他轻声呢喃她的名字,嗓音褪去所有冷冽杀伐,只剩无尽的温柔与疼惜,“再忍片刻。”
待我扫清周遭晦暗,抹平所有风波,洗尽一身污名。
届时无人敢欺你、无人敢谤你、无人敢用卑劣手段伤你分毫。
我许你的坦荡余生,终会如期而至。
……
园内依旧平和雅致,风波止于无形,无人知晓方才险些掀起一场毁誉风浪。
苏知鸢立在水榭之畔,静立良久,心底的沉沉倦意缓缓散去。她不知晓暗处那场汹涌的算计与化解,不知晓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为她挡尽了漫天风雨。
她只当今日的风波暂且落幕,依旧安分守礼,静待雅聚落幕,便可安然归府。
晚风拂过,落英簌簌,飘落在她的发间、肩头,温柔缱绻,无声无息。
不多时,几名原本四处闲谈的贵女,结伴走来,笑意盈盈地唤她:“苏姐姐,方才听闻你诗作绝佳,我等特来讨教,恰逢暮色将至,不如我等共赋暮春之诗,为今日雅聚收尾?”
苏知鸢回过神来,敛去心底所有思绪,抬眸浅浅一笑,温声应道:“诸位姐姐抬举,知鸢自当奉陪。”
她转身随众人重回花坪,身姿依旧端方从容,眉眼依旧清宁温婉。
只是无人察觉,她眼底深处,多了一丝悄然沉淀的坚定。
她不知前路风雨几何,不知暗处算计几多。
但她知晓,她与萧景晏,早已是风雨同舟、祸福相依。
他于暗处为她披荆斩棘、遮挡风霜,她于明处为他守礼自持、静待天明。
落英藏刺,人心藏险。
可双向奔赴的心意,足以抵过世间所有晦暗风波。
暮色渐浓,斜阳铺遍满园花海。
一场无声的暗流交锋已然落幕,可属于他们的风雨棋局,才刚刚真正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