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恙抱着那罐温热的瓜子壳,在回魂客栈的二楼房间里睡到日上三竿。
阳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几块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小的灰尘在跳舞,慢悠悠的,懒洋洋的,像刚睡醒的孩子,还没完全清醒。
他是被饿醒的。
胃里空得发慌,像有只手在里面掏,掏得他心慌气短,浑身发软。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怀里那罐瓜子壳还抱着,温热的,沉甸甸的,那股柔和的力量还在源源不断地传来,熨帖着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浑身暖洋洋的,像泡在温泉里。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
那片皮肤光滑干净,连道印子都没有,仿佛昨天的剧痛、灼烧、撕裂,都只是一场太过真实的噩梦。
他试着握了握拳。
很有力,很稳,没有半分虚浮。
他又试着调动了一下体内残存的道行——很微弱,像风中残烛,但确实还在,而且……比昨天稳定了些,不再像随时会溃散的雾气。
公主那一千年修为,真的在修复他。
不只是身体,还有他被七星灯几乎烧干的根基。
“啧,”他拍了拍罐子,声音还有点刚睡醒的沙哑,“你这售后服务,还挺到位。”
罐子轻轻颤了颤,像是在回应。
谢无恙笑了笑,抱着罐子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新鲜空气涌进来,混着楼下早点摊飘上来的、已经有些凉了的油条味,还有远处菜市场隐约的吆喝声,自行车铃铛的叮铃声,小孩追逐打闹的笑声……
很普通,很嘈杂,很……人间。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肺里都清爽了。
然后,肚子又叫了,叫得震天响。
“行了行了,知道了,”他揉着肚子,转身往楼下走,“这就去吃。”
走到楼梯口,他脚步顿了顿。
楼下大堂里,好像有人。
不是鬼,是活人。呼吸声很重,很急,还带着点压抑的抽泣,是个女人。
谢无恙皱了皱眉,抱着罐子,慢慢走下楼梯。
大堂里果然有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黑裤子,解放鞋,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她跪在柜台前,双手合十,对着空荡荡的柜台,不停地磕头,嘴里喃喃念叨:
“谢半仙,求求您,救救我闺女……求求您……”
她磕得很用力,额头磕在青石地板上,砰砰作响,已经磕破了皮,渗出血来,但她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不停地磕,不停地念叨。
谢无恙站在楼梯上,看了会儿,叹了口气。
他抱着罐子,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走到女人身后。
“大姐,”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别磕了,地板硬,磕坏了头,还得花钱治。”
女人浑身一颤,猛地回头,看见他,眼睛瞬间瞪大了。
“谢、谢半仙!”她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您可算回来了!求求您,救救我闺女!她、她不行了!”
谢无恙被她抱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赶紧扶住旁边的桌子。
“别急,”他说,试图把她拉起来,“慢慢说,你闺女怎么了?”
“她、她中邪了!”女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死死抓着他的裤腿,指甲都陷进布料里,“三天前还好好的,突然就昏过去了,怎么叫都叫不醒,浑身发烫,说胡话,嘴里一直念叨……念叨一个男人的名字!”
谢无恙眉头皱得更紧了。
“去医院看了吗?”
“看了!县医院,市医院,都看了!查不出毛病,就说高烧昏迷,可打针吃药都不退烧,医生、医生都说……让准备后事了……”
女人说到这里,彻底崩溃了,瘫在地上,嚎啕大哭:“我就这么一个闺女啊!她爸死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她要是没了,我可怎么活啊……”
谢无恙看着她,又看了看怀里的罐子。
罐子静静地待在他怀里,温热的,沉甸甸的,那股柔和的力量还在源源不断地传来,像在说“去吧”,也像在说“小心”。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弯下腰,把女人扶起来。
“带我去看看。”他说。
女人愣住,抬头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您、您答应了?”
“嗯,”谢无恙点头,拍了拍怀里的罐子,“收了你的头,总得办事。”
女人没听懂“收了头”是什么意思,但听懂了“办事”,瞬间喜极而泣,又要跪下磕头,被谢无恙一把拉住。
“别磕了,”他说,“带路。”
女人家住在城西的老城区,一片低矮的平房里,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地上坑坑洼洼,积着污水,空气里一股霉味混着尿骚味。
谢无恙跟着女人,七拐八绕,最后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
女人掏出钥匙,哆哆嗦嗦地开了门。
屋里很暗,没开灯,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点光,照出屋里简陋的家具——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掉漆的衣柜,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年画,画上的财神爷笑得慈眉善目,但在这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诡异。
床上躺着个人。
是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很瘦,脸色惨白,嘴唇干裂,闭着眼,眉头紧锁,额头上全是汗,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很急促,很浅,像随时会断。
她身上盖着床薄被,但被子下,能看见她身体在微微颤抖,像在发冷,又像在……害怕。
谢无恙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姑娘。
姑娘长得挺清秀,眉眼和女人有几分像,但此刻,整张脸都笼罩着一层不正常的、死气沉沉的灰白,像蒙了层灰。
他伸出手,想探探姑娘的额头。
手刚伸到一半,姑娘突然睁开了眼。
眼睛是睁开了,但眼神很空,很直,没有焦距,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瞳孔缩得像针尖,里面一点光都没有,只有两片深不见底的、浓稠的黑暗。
然后,她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声音。
是个男人的名字。
“陈……亮……”
声音很轻,很飘,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冷和……眷恋。
谢无恙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皱紧了。
他能感觉到,这姑娘身上,缠着一股很浓的阴气。
不是普通的鬼附身,是更邪门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种”下了什么,正在一点一点,吸食她的生气,她的魂,她的……命。
“陈亮是谁?”他问女人。
女人哆嗦着,摇头:“不、不认识……我闺女从来没提过这个人……”
谢无恙没说话,只是盯着姑娘的眼睛,盯着那两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然后,他抬起手,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点在姑娘眉心。
血珠渗进皮肤,姑娘身体猛地一颤,眼睛里的黑暗剧烈地翻涌起来,像烧开的沥青,咕嘟咕嘟冒着泡。
然后,她张开口,发出了一声凄厉的、不似人声的尖叫:
“啊——!!!”
尖叫声中,一股黑气从她七窍中喷涌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男人的轮廓,张牙舞爪,朝着谢无恙扑来!
谢无恙动都没动,只是抬手,对着那团黑气,虚虚一握。
“散。”
一个字,很轻,但很稳。
那团黑气,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猛地一缩,然后“噗”一声,炸开了,化作无数细碎的黑点,消散在空气中。
姑娘的尖叫戛然而止,身体软软地瘫回床上,眼睛也闭上了,呼吸渐渐平稳,脸色虽然还白,但那股死气沉沉的灰,褪去了些。
女人扑到床边,抓着姑娘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谢无恙收回手,低头看了看指尖。
那滴血已经干了,留下一个暗红色的点。
他又抬头,看了看姑娘,又看了看这间昏暗、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的屋子,最后,目光落在墙上那几张褪色的年画上。
年画没什么特别,就是普通的财神爷,灶王爷,门神。
但其中一张门神画像的眼睛……好像有点不对劲。
左边的门神,眼睛是正常睁着的,威风凛凛。右边的门神,眼睛却是……闭着的。
而且,闭眼的那个门神,嘴角好像……在笑。
很淡,很诡异,像在嘲讽什么,也像在……等待什么。
谢无恙眯起眼,走到那张年画前,仔细看了看。
画纸很旧了,边缘都起了毛边,颜色也褪得厉害,但那个闭眼门神的笑容,却很清晰,很……鲜活。
像刚画上去的一样。
他伸出手,想摸摸那张画。
手刚碰到画纸,指尖突然传来一股刺骨的冰寒!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渗进骨头缝里、带着浓烈怨毒的阴寒,顺着指尖,瞬间窜遍全身,冻得他浑身一僵,血液都快凝固了。
与此同时,怀里的罐子,猛地一烫!
不是温热的烫,是灼热的、滚烫的,像烧红的铁,狠狠烙在他胸口!
谢无恙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桌子上,桌子晃了晃,上面的搪瓷缸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谢、谢半仙!”女人吓得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谢无恙没说话,只是死死咬着牙,低头看着怀里。
罐子还在发烫,烫得他胸口皮肤都快烧起来了,但那股柔和的力量,却突然变得狂暴、汹涌,像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进他身体,涌向他刚才被那股阴寒侵蚀的地方。
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碰撞、撕扯、对抗。
一边是极寒,带着千年怨毒的阴气。
一边是极热,带着一千年修为的、纯净的阳气。
冰火两重天。
谢无恙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能感觉到,自己刚被修复的经脉,刚被温养的身体,在这两股力量的冲击下,又开始寸寸碎裂,像被重锤砸过的玻璃,裂纹从心脏位置蔓延开来,瞬间遍布全身。
“噗——”
他猛地喷出一口血。
血是黑的,粘稠的,像墨汁,溅在地上,滋滋作响,冒起一股刺鼻的白烟。
“谢半仙!”女人尖叫起来,想冲过来扶他,但被他抬手制止了。
“别过来……”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出去……带着你闺女……出去……”
“可、可是……”
“出去!”
女人被他眼里的血色和戾气吓到了,连滚爬爬地抱起还在昏迷的闺女,冲出了屋子,连门都没关。
屋里只剩下谢无恙一个人。
和那两张诡异的年画。
谢无恙靠着桌子,慢慢滑坐在地上,低头看着怀里。
罐子还在发烫,烫得他胸口皮肉都快焦了,但那股狂暴的力量,已经渐渐平息下来,重新变回温和、柔顺的样子,一点一点,修复着他被冲击得支离破碎的身体。
但修复的速度,远远赶不上破坏的速度。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脉……空了。
不是受伤,不是受损,是空了。
像被人用勺子,从里面一点点掏空了,只剩下一个空壳,还在勉强维持着跳动,但每跳一下,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濒死的虚弱。
他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张闭眼门神的年画。
年画还在笑。
嘴角的弧度,似乎比刚才……又弯了一点。
像在嘲讽他的不自量力,也像在……庆祝自己的胜利。
谢无恙看着那笑容,看了很久,然后,也笑了。
笑得很大声,很畅快,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混着嘴角不断溢出的黑血,一起流进脖子里,滚烫的,冰凉的,混杂在一起,分不清是泪还是血。
“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他笑着说,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公主散了,情咒解了,你以为……就完了?”
“太天真了。”
“那条血河,那些怨气,那些被情咒困了千年的鬼……是散了,是解了,是去它们该去的地方了。”
“但散了解了的,只是‘形’。”
“那些怨气里最毒、最脏、最阴的那一部分,早就渗进了地脉,融进了这座城的每一寸土,每一块砖,每一张……被供奉过的、承载过‘念’的东西里。”
“比如,这张年画。”
“比如……这座城。”
“你想用这张画,用这座城,用这城里千千万万张承载过‘念’的东西,重新把那些散了的怨气,聚回来。”
“重新……把这座城,变成你的‘坟’。”
“对吧?”
年画没说话。
只是那个闭眼门神的笑容,又弯了一点。
弯得……近乎狰狞。
谢无恙笑着,咳着,又吐出一口黑血。
血溅在地上,滋滋作响,冒出的白烟更浓了,带着一股刺鼻的、像什么东西烧焦了的臭味。
他低头看着那摊血,看着血里隐约浮动的、像黑色蝌蚪一样的纹路,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年画,一字一顿:
“你想得美。”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起手,一把扯下胸口已经被烫得焦黑的衣襟,露出下面那个被罐子烙出的、血肉模糊的印记。
然后,他举起罐子,对准那个印记,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罐子碎了。
不是裂开,是炸开,炸成无数细碎的、银白色的光点,像一场逆向的流星雨,瞬间填满了整间屋子。
光点所到之处,那张年画,像被火烧过的纸,迅速变黑,卷曲,化为灰烬。
墙皮剥落,露出后面发黑的砖。
地板开裂,裂缝里涌出粘稠的、暗红色的、散发着浓烈甜腥味的血。
整间屋子,不,整条巷子,整片老城区,整座城……都开始震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被惊醒了,发怒了,要……破土而出了。
谢无恙跪在地上,低着头,看着怀里。
罐子已经碎了,瓜子壳洒了一地,混着他的血,混着地上涌出的血,混着空气中飘散的光点,混成一摊分不清颜色、分不清成分的、粘稠的、散发着刺鼻甜腥味的……泥。
泥里,还有那个笑脸。
那个用瓜子壳拼成的、歪歪扭扭的、很粗糙的笑脸,还保持着最后的形状,在血和泥里,静静地,冲他笑着。
像在说“不客气”,也像在说“好好活”。
更像在说……“再见”。
谢无恙伸出手,想摸摸那个笑脸。
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那个被罐子烙出的印记,正在迅速变黑,变硬,像一块烧焦的炭,镶嵌在他皮肉里,边缘还在不断蔓延,所过之处,皮肤迅速失去血色,变得灰白,干枯,像老树的皮。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弱。
像一台快要停摆的钟,每一次跳动,都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尽了……最后一点生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发不出声音。
只有一口一口的黑血,从喉咙里涌出来,涌出来,涌出来……
像永远也吐不完。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
窗外,天还亮着,太阳还挂着,云还在飘,鸟还在叫。
一切,都还和他来之前一样。
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因为那个抱着罐子、走进这间屋子、想救一个姑娘、却砸碎了自己最后一条生路的男人,快要……不在了。
他笑了笑,想最后看一眼这人间。
但视线已经开始模糊,黑暗从四周涌上来,像潮水,要把他吞没。
他伸出手,想抓住点什么。
但什么也没抓住。
只抓住了……一把血,一把泥,和一把……再也拼不回来的,瓜子壳。
然后,他闭上眼,向前倒去。
倒在那摊血泥里,倒在那张笑脸边,倒在这间昏暗、简陋、但曾有过一个母亲绝望的哭泣、一个姑娘昏迷的呼吸、和一张年画诡异笑容的……屋子里。
再也没有起来。
只有胸口,那个焦黑的印记,还在微微闪着光。
很暗,很弱,像风中残烛。
也像……最后一颗,还没来得及嗑的,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