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播完的第二天,城里就恢复了往常的热闹。
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上学,菜市场里讨价还价声依旧响亮,广场舞的音乐也准时响起。好像前一天的黑暗、混乱、和那段在无数屏幕上自动播放的视频,都只是这座城市做的一场短暂的、不太愉快的梦。
醒来,生活照旧。
只是偶尔,在某个闲聊的间隙,在等红绿灯的无聊时刻,在夜深人静刷着手机突然卡顿的瞬间,会有人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哎,你们说,谢半仙……真没了?”
然后就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接着,有人会接话:
“视频里不是说了么,等他死了,自动播。”
“可……没听说他出什么事儿啊?”
“谁知道呢,那种人,神神叨叨的……”
话题就此打住,没人再深究,好像多说一句,就会触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只有回魂客栈那条街,还冷清着。
客栈门关着,一连几天都没开。门口那把用油纸包着的瓜子,还在那儿放着,风吹日晒,油纸边角都卷了,但没人动,路过的人也只是看一眼,就匆匆走过,像怕惊扰了什么。
倒是客栈隔壁那家小卖部的老板,会每天早晨开门时,顺手给那把瓜子扫扫灰,再把被风吹歪的油纸摆正。
有人问他:“老板,你这天天伺候这把瓜子,图啥啊?”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埋头整理货架,头也不抬地说:
“不图啥。就是觉得……放这儿怪孤单的,陪着呗。”
没人再问。
直到第四天傍晚。
那天是十五,月亮很圆,很大,像块刚出锅的、油汪汪的烙饼,挂在东边的天上,把整条街都照得亮堂堂的。
街上人不多,只有几个吃完饭出来遛弯的老人,慢悠悠地晃着。
小卖部老板正打算关门,忽然听见隔壁回魂客栈的方向,传来“嘎吱”一声轻响。
很轻,像风吹动了老木门。
但老板耳朵尖,听见了。
他放下手里的锁,走到门口,朝客栈那边看。
客栈门还关着,门口那把瓜子也还在,但……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眯起眼,仔细看了看。
瓜子还在,油纸包着,方方正正的,摆得端端正正。
但油纸上,好像多了点什么。
他走近几步,借着月光,看清了。
油纸上,用黑色的、像是炭笔一样的东西,写了一行字。
字迹很潦草,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的人随手划拉的,但每个字都认得出:
“下次月蚀,记得关直播。”
老板愣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很圆,很亮,边缘有一圈淡淡的、朦胧的晕,像裹了层毛玻璃。
是月蚀的前兆。
他听天气预报说过,今晚有月全食,大概十点多开始。
他又低头看了看那行字。
“下次月蚀,记得关直播……”
什么意思?
他皱着眉,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但他还是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在他们这条街的街坊群里,发了条消息:
“都注意一下,今晚月蚀,十点多。谢半仙留了话,让关直播。”
消息发出去,群里先是一片寂静。
然后,有人回了:
“???老板你喝多了?”
“谢半仙留话?在哪儿?”
“门口那把瓜子上。”
“……”
群里又安静了。
过了几分钟,有人小心翼翼地发:
“真的假的?”
老板没回,只是拍了个照片,发到群里。
照片拍得很清楚,油纸,瓜子,那行潦草的字,在月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让人心里发毛的光泽。
群里炸了。
“我靠!真是谢半仙的字!我认得!他以前给我算过命,签的字就这样!”
“他说关直播……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听他的吧。”
“对,听他的。谢半仙说话,从来不会没道理。”
“关!都关!手机也关!电脑也关!有平板的也关!”
消息一条接一条,群里的人,不管信不信,都开始互相提醒,互相叮嘱。
关直播。
关手机。
关一切能关的电子设备。
像在准备迎接一场……未知的、但必须认真对待的仪式。
老板看着群里的消息,松了口气,收起手机,又看了看那把瓜子,和瓜子上的那行字。
然后,他转身回了小卖部,没关门,只是把灯关了,电视关了,收音机关了,连那个常年插在插座上充电的老年机,也拔了。
做完这些,他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点了根烟,看着天上那轮越来越圆的月亮,静静等着。
等着月蚀。
等着……那句“关直播”背后的,未知。
十点整。
月亮开始缺了一角。
像被谁咬了一口,慢慢地,缺口越来越大,月亮的颜色,也从明亮的银白,变成暗红,变成深红,最后,变成一种近乎黑的、沉郁的暗红色。
像凝固的血。
整条街,不,整座城,都笼罩在这片诡异的、暗红色的月光下。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所有的窗户都黑着,所有的店铺都关了门,所有的车都停了,所有的屏幕都暗着。
连平时最热闹的广场,也空荡荡的,只有那盏最大的景观灯还亮着,但在暗红色的月光下,那点光显得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刺眼。
整座城,安静得像座坟。
只有风,还在吹,吹过空荡荡的街,吹过黑漆漆的楼,吹过那些紧闭的门窗,发出呜呜的响声,像谁在哭,也像谁在……低语。
老板坐在小卖部门口,抽着烟,看着天。
他看着月亮一点点被吞没,看着那片暗红一点点蔓延,看着这座他生活了六十多年的城,在这片诡异的月光下,变得陌生,安静,甚至……有些可怕。
但他不慌。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抽着烟,等着。
等着那句“关直播”背后的意义,自己浮现。
十点三十七分。
月亮彻底被吞没了。
整个天空,只剩下一个暗红色的、圆形的轮廓,像一只巨大的、没有瞳孔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这座死寂的城。
然后,那只“眼睛”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很细,很快,像流星划过,但颜色是……绿色的。
惨绿惨绿的,像坟墓里的鬼火,一闪即逝。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无数道绿色的光,从那只“眼睛”里迸射出来,像一场逆向的流星雨,从天空坠落,朝着地面,朝着这座城,疾射而来!
光的速度很快,眨眼就到了眼前。
但就在那些绿光即将触碰到建筑物的瞬间,整座城里,所有关着的电子设备——手机,电脑,电视,平板,甚至路边共享单车上的二维码屏幕——突然,同时亮了一下。
不是全亮,只是屏幕闪了一下,闪过一行字。
字很小,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但每个看到的人,都记住了那句话:
“阴气借道,生人勿视。”
然后,屏幕又暗了。
那些绿光,在屏幕闪过的瞬间,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猛地停住,然后,调转方向,朝着天空,朝着那只暗红色的“眼睛”,反射了回去!
“眼睛”似乎没料到这一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暗红色的光芒明灭不定,像在挣扎,在愤怒。
但那些反射回去的绿光,已经没入了“眼睛”里。
然后,“眼睛”猛地一缩,暗红色的光芒迅速褪去,变回正常的、银白色的月光。
月蚀,结束了。
月亮重新露出来,圆圆的,亮亮的,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
暗红色的天光褪去,整座城重新沐浴在柔和、清澈的月光下。
街上的灯,一盏一盏,又亮了。
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电视的声音重新响起,广场上又传来广场舞的音乐,汽车的喇叭声,自行车的铃声,小孩的嬉笑声……
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那些在月蚀期间,乖乖关了所有电子设备、甚至拔了电源的人,在重新打开手机、打开电脑、打开电视时,发现屏幕上,都多了一条推送。
推送的标题很统一:
“月蚀期间电磁异常,可能干扰电子设备,建议暂时关闭,确保安全。”
推送的时间,是十点整。
正好是月蚀开始的时间。
推送的落款,是“市应急管理局”。
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好像刚才那场诡异的绿光,那行一闪而过的“阴气借道,生人勿视”,那些反射回去的光,都只是……幻觉。
是月蚀带来的,集体癔症。
但那些亲眼看见、亲身经历的人,心里都清楚。
不是幻觉。
是谢半仙留的那句话,和那句“阴气借道,生人勿视”,救了他们。
救了这座城。
老板坐在小卖部门口,看着手机上的推送,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他收起手机,站起身,走到客栈门口,看着那把瓜子。
瓜子还在,油纸包着,方方正正的,摆得端端正正。
但油纸上那行字,已经不见了。
像从没出现过。
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把瓜子和油纸,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银白色的光。
老板蹲下身,小心地捧起那把瓜子,拍了拍灰,又用袖子擦了擦油纸,然后,把它放回原处,摆得端端正正。
“谢了,”他对着空荡荡的客栈门口,轻声说,“这回,听你的。”
客栈没回应。
只有风,吹过,吹动了油纸的一角,哗啦作响。
像在说,不客气。
也像在说,下次,记得关直播。
老板笑了笑,转身回了小卖部,关上门,落了锁。
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
遛弯的继续遛弯,跳舞的继续跳舞,聊天的继续聊天。
只是偶尔,会有人抬头看看天,看看那轮又圆又亮的月亮,然后,低声对身边的人说:
“哎,下次月蚀,记得关直播啊。”
“知道了,谢半仙说了嘛。”
“嗯,听他的。”
“听他的。”
对话结束,话题继续。
聊工作,聊孩子,聊菜价,聊天气。
聊一切平凡的、琐碎的、但温暖的、活着的话题。
而那座被守住的城,也在月光下,静静地呼吸着,生长着,继续着它平凡、琐碎、但温暖、活着的日常。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也像……什么都记得。
记得有个人,守过这座城。
也记得,下次月蚀,要关直播。
好好关。
像他说的那样。
也像……他做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