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干了这么一件大案子,在这个世道,武松想苟活都不成了,那只有亡命江湖,寻一山头自在为王了。
武松逃出孟州,笫一站还是十字坡,在那里他完成了一次身份的转换。
原来两年,孙二娘麻翻一头陀,做成馒头馅,但却留下他一身行头,一本度牒,一串108颗人顶骨数珠,还有两把雪花镔铁打成的戒刀,更为历害,这刀时常半夜呜啸的响。
这张青,孙二娘夫妇虽然本事不高。但可以说是梁山众好汉中活得最明白的。在狗活或苟活的二元世道中,不如象《西游记》猪八戒所言:“依着官法打杀,依着佛法饿杀,去也!去也!还不如捉个行人,肥腻腻的吃他家娘!管甚么二罪,三罪,千罪,万罪!”
他们在十字坡开店干着就是这个勾单。
想那被孙二娘麻翻的头陀,也不是什么正径行脚僧,那108颗人顶骨数珠,二柄半夜鸣啸的雪花镔刀,说明了这个头陀不念经,而会杀人。
这太适合武松,那一身行头好似为武松量身定制。大小正合适,于是乎这打虎武松变成了行者武松。
行者武松又上路了 那是十月的一个夜晚,月光照在他的身上,留下一个长长身影,他望着这身影,一时竞想不起自己是谁?不由一丝恨意又起。当他走到一个叫蜈蚣岭的岭头时在偶然瞥见林间一坟庵中一个老道搂着女人说笑,心头一动,觉得:“刀却自好,里不曾发市,且把这个鸟先生试刀!”于是就过去敲门。一个道童来开门,武松不问青红皂白,大喝一声:“先把这鸟道童祭刀!”咔嚓一刀,把道童的头给砍下来了。接着,武松才和老道交手,把他也杀了。
刀是好刀,砍头如切菜,连杀二后,武松胸中的恨意消了不少,于是他没在杀那位女人,一打听才知道这个女人是被老道掠来的,现在得救了。可那个道童也是被老道掠来的,竞莫名其妙地被武松试刀了。
或许正是这位道童之死,让武松从仇恨的状态下清醒过来,否则他带着这仇恨一路行走,还真不知要杀多少人?
那位道人不是什么好道,杀了也就杀了,但那位道童呢?换作鲁智深肯定不会杀,而武松则不同,他从小到大见到的世界就是这个样子。当年哥哥被人欺负的时候,谁又帮过他们呢?最后还不是靠武松的一双拳头,打得没人敢来找麻烦?
如果说有什么人对武松影响最大?应该属鲁智深,这二人在二龙山相会,定有相见恨晚之感,说起来,武松正式结义的弟兄有宋江,施恩。鲁智深有林冲,但说性情最为相投的当属武松和鲁智深。
这二人性格相近,都是恩怨分明,敢做敢为的汉子,同时他们又都是酒中豪杰,估计这二人在一起,酒是没少喝,且正所谓,“酒逢知已千杯少”人生有友如此,夫复何求。这二人在梁山,列为步军10大统领排名一,二,可以说是共掌步军,并肩战斗,生死与共,一生的战友。而在星宿上,鲁智深为天孤星,武松为天伤星,孤者伤也,伤者亦孤也,这二人不用结拜,他们正是天生的兄弟。
但如果说,两人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鲁智深有一颗天生自由的心,可以说二龙山聚会后,两人朝夕相处,生死与共,鲁智深的自由之心能不影响武松?
《西游记》如意真人的:“是自在为王好,还是与人为奴好?”是一句天问,烤问着每一个人的灵魂,但在面对一个专制的体制,你有的选择吗?
作为草根出身的武松,一直都有一个体制梦,所以他一旦有机会,当然会选择后者,虽然孟州血溅鸳鸯楼是他对体制的黑暗绝望的反抗,但在蜈蚣岭上杀了那个无辜的道童。使他平静下来。他在思考,他的心将归何处?所以他在途经孔家庄遇到宋江时说道:“武松做下的罪犯至重,遇赦不宥,因此发心,只是投二龙山落草避难。天可怜见,异日不死,受了招安,那时却来寻访哥哥未迟。”这话不是随口敷衍,武松真的是希望有一天被招安,重新得到官府的认可。
但自和鲁智深相处后,他变了,在梁山,宋江通过乐和演唱他写的一首《满江红》当唱到“望天王降诏早招安,心方足”时,武松第一个爆发起来:“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去,冷了弟兄们的心!”
这是宋江首次试探性的提出招安,但令他没想到的是武松率先提出反对,他与武松为正式结义兄弟,视为心腹,原以为招安为他们共识,安排武松为步军统领排行第二,就是希望他能制衡鲁智深。而此时他竞和鲁智深做在一起反招安。此刻宋江应意识到,他和这位兄弟将渐行渐远。
武松的这个变化反映了他的精神世界的变化,与鲁智深的相处,鲁智深的自由,洒脱。使他发现人可以这样的活着。以武松爱憎分明,敢做敢为的性格本就是一种深藏内心自由的本性使然。然而那些年里,他却一直在狗活与苟活间挣扎。与鲁知深接触,在其影响下,他的精神世界终于从世俗的狗活与苟活间解脱出来。原来被压抑许久的自由之心释放出来。
他之所以反对招安,因为他终于明白了自已要什么,这就是:宁愿自由地死去。也不愿跪着生。
他之所以还在战斗,那是为了兄弟的情义,也是为了与自巳争得一份选择的自由。
武松替梁山立过很多战功,征辽时诛杀耶律得重,征田虎时诛杀沈安,征方腊时诛杀方貌和贝应夔。但最后在睦州城下,武松被人砍中了左臂,疼得昏了过去。鲁智深救了他。等他醒过来的时候,看到手臂“伶仃将断”,就抽出戒刀,自断其臂。
我们看武松,他一路走来,就象一只走在荒原上的战狼,面对那世道的不公,命运的暴风骤雨,他总昂着头,迎面而上,在抗争中,他会受伤,此时他会找个地方,自舔伤口,但永远不会屈服。
平了方腊,宋江等班师回朝。行进杭州。武松和鲁智深停驻六和寺,被寺外江山秀丽,景物非常,武松决定不走了,他选择了六和寺,在那里他看到好兄弟鲁智深的圆寂。
他留在了六和寺,原来是个假行僧,如今竞了真头陀。宋江对武松的决定并没有多挽留。只说了一句“任从你心”。宋江的淡然,也许是绝情,也许是明白这个选择是武松最好的归宿。但无论如何,他们的友情终结了,或是早巳终结,从那次武松率先反对招安时起。
陪同武松的还有林冲。林冲得了病,最后半年都是武松照顾的。林冲是鲁智深的兄弟,他与武松,一个马军头领,一个步军头领,之间没有交集,却最终 一个风瘫,一个断臂在六和寺里孤寂相对。
林冲很快就死了,但武松却活到了八十岁。他的后半段是平静的,平静的代价就是舍弃。舍弃了什么?那狗活的功名?
八十岁的寿命,足以让他看到许多,他看到他曾为之战斗的北宋的灭亡,看到那些狗活的下场,但这一切巳与他无关。
在六合寺的武松,应该放下了所有的执念,换来是他内心的平静和自由,他应该还会想到那些并肩战斗的兄弟,此时他应该会这样想: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
鲁智深是这样的人,在他影响下的武松也是这样的人。
1821年,方腊起义被灭,5年后,1827年,金人入侵,靖康之变,徵,钦二帝被俘,一朝天子竞为阶下囚,这天道轮回,在劫皆难逃。此时的六和寺的晚钟又响,夕阳西照,给西湖抹上一片红彩,一断臂僧人,立于断桥之上,他另一支手拎着一酒葫芦,往事如烟,故人已逝,一壶濁酒独自饮,此心却恰似西湖水,任风云如何变幻,西湖仍是西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