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朝回门,日头正好。
刘少芝先跳下马车,再转头牵住那只伸出的纤纤细手。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绣缠枝莲的缎面旗袍,妇人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腕上戴着一对通透的玉镯——皆是刘少芝这几日陆陆续续送给她的。也是成亲之后刘少芝才发现她腕上有一道疤痕,才晓得原来魏家来江城还发生了那些事。她本来不喜戴这些首饰,但是刘少芝让她戴,说是把疤痕遮住,她便也依了。
“老汉儿,母亲。”刘少芝躬身行礼。
“来了?”胡崇德打量二人。还不错,看不出貌合神离的样子。刘家弱点就弱点吧,至少这女婿,看上去是养眼的,还能让胡家沾点文气,起码写个联子啥子的,不必再走外面请人写了。
“是。”刘少芝恭敬应答。
“幺妹,你走厨房看hàer,姑宜喜欢吃点儿啥子,喊厨房整。今早还拢了一船海鲜,有姑宜喜欢吃的,全部整起。”胡崇德今日难得温和。
“他跟二gō一样噻,吃海鲜过敏,老汉儿你搞忘了?”
胡简薇随口一答,立即勾起胡崇德心中之痛。想起数年前陆妹过生,也是拢了一船海鲜。二娃邀请同窗家中小聚,那些孩子,十个当中倒是有六个都过敏,其中就数二娃和这刘少芝最严重。
他倒是,想起来了。
只是,二娃……该死的牟家!
胡崇德心中愤恨就要溢出。刘少芝见状忙道:“不要紧不要紧,我不吃就是,陆妹喜欢吃,就整陆妹喜欢的就要得。老汉儿好像就最喜欢虾子,陆妹,喊厨房多整点虾子。”
“就是就是,”胡母也连忙补充,“幺妹,你引少芝一路Ki看hàer,给你婆母带点儿啥子东西转ki。”
“要得。师兄,走。”
吃过饭,刘少芝便告辞往老学究家而去,他要去谢媒。胡崇德自去码头。
胡母则从奶妈手中小心接过正在酣睡的刘家二妹,轻轻匡在怀里,“哎哟哟,小乖乖,来让外婆抱抱。”
将自家女儿领到后院。刚进屋,她便迫不及待地将胡简薇拉进内室。
短暂的沉默后,胡母端详着怀中的娃儿,声音放得极轻:“这娃儿,长得真乖,呛少芝。取名字了没有?”
“取了。”胡简薇在母亲身旁的绣墩上坐下,“他老汉儿在世的时候取了gò名字叫刘顺柔,我觉得太软了点儿,就跟师兄商量,改成了刘志顺。志气的志,顺利的顺。”
胡母点点头,轻轻晃着二妹,目光却仍停留在女儿脸上,细细打量着:“少芝……他对你好吗?”
“好。”胡简薇答得不假思索,语气平和,“他确实,待我极好。”
这话倒是不假。这三日,刘少芝事事以她为先,体贴入微。夜里依旧歇在美人榻,嘘寒问暖,无微不至。那份小心翼翼的尊重,让她在陌生的环境里,好歹喘过一口气。
“既然他对你好,你以该收收心,好好跟他过日子了。”胡母斟酌着词句,轻声叮嘱。“我蒙女人直辈子,遇倒一gò好男人不容易,幺妹,人哪,要惜福。”
“我晓得的,母。”胡简薇垂眸,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旗袍的滚边。“哎呀。”她一声轻呼。
“咋gò了?”
胡简薇将手抚上小腹,似乎还在回味刚才那从未有过的新奇感受,“他,好呛动了一hàer。”
胡母叹口气,“动了以正常,你为了他要找gò姓刘的,直hāer以如愿以偿,以后以要为了他,把日子过好。母是过来人,少芝就是最好的了,直兮年他基本都是待外头读书,难逢难语才回来一回。直hāer他为了你不出ki了,你以不要把人家弄得瓜兮兮的,你蒙以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了,感情很容易培养的。你要是一根筋……”
这时,怀里的二妹哼哼唧唧地动起来,小脸皱成一团。门外的奶妈听见了,连忙在门口低声道:“胡太太,二小几怕是ò了,交给小的吧。”
“要得。”胡母应着,开了门有些不舍地把孩子递出去,“你Ki隔壁房甘喂,喂完了抱过来,顺便厮扒尿也得行。”
“要得。”
看着奶妈熟练地将孩子抱到隔壁喂奶,胡母又关了门,压低声音:“你直hāer月份虽还小,以阔以物色起来了。不紧不割的时间过得快,临时了找不倒好的。奶妈要找老实本分的、奶水充足的,最好是生过两三gò的,有经验。头胎马虎不得。”
“我晓得了。”胡简薇应道,“母要是得空,也帮我找hàer嘛。嘴巴以要紧的才要得。”
“诶,好。”胡母答应,这倒也是她的意思。
犹豫片刻,胡母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直gò娃儿……少芝他,当真没有说啥子?”
胡简薇抬起眼,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不是早就说过了嘛?直gò就是他的三娃儿噻。”她语气平静,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
胡母看着女儿这般神情,悬了许久的心终于稍稍放下,长长舒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你看,人家良心好,我蒙以不能做那没得良心的。听倒没有?我脚板儿都给你抓紧了!”
“母,我晓得的,我直hāer只想安安心心把娃儿好好生下来,跟师兄过日子。其他的我都不想。
“你婆母对你没得啥子嘛?”胡母把她这几天的担心一个一个地问。
“没得啥子,”胡简薇微笑道,“师兄说是他,她还能说啥子?”
这时,奶妈敲门,把二妹又递进来。
胡母抱着,慈爱笑道:“娃儿倒是乖,她亲外婆那头……”
“师兄说,她亲母难产过世后,她娘家那头又安抚了一大笔钱的。”
胡简薇将二妹小心接过来,抱在怀里,微微晃着:“母,今晚我蒙就不在屋头睡了。他母身子不归一,他不放心,要转ki经悠。时候儿不早了,他应该从师父那点儿过来了,我走出Ki应该差不多了。”
“直就走了?”胡母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眼眶瞬间红了,“以后想见你一面,怕是不容易了……”
“母想我了,随时走刘家看我就是。”胡简薇握住母亲的手,轻声安慰,“或者带gò信来,我转来看您。我又不是嫁得好远,就是几条垓的事。”
“诶,对头,还是你好,不呛你三几,想她都想不着。”胡母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母,想三几就喜信Ki喊她转来一趟。”胡简薇目光望向窗外那株垂着沉甸甸果实的荔枝树。
屋内一片寂静。怀中二妹砸巴着嘴,好像还没吃够奶,间或发出细微“咯咯”的声音。
胡母顺着胡简薇的目光望向窗外,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今年子荔枝结得好。就是还差几天火候,味道还不是最甜,但以可以吃了。不如讨(摘)些带回Ki?弄多果果里面,你从小最喜欢吃荔枝。”
胡简薇望着那累累红果,轻轻摇头:“母以最喜欢荔枝的,还是留倒您吃吧。少芝屋头也有,我等它最甜的时候再讨来吃。”
“看你这话说的,”胡母嗔怪地看她一眼,语重心长地道,“还少芝屋头少芝屋头的,他母他老汉儿的,直hāer以是你屋头、你母亲。”
胡简薇微微一怔,随即浅浅一笑:“好嘛,我屋头,我母亲。”
她说着便往院中走去,嘴上说着“不要”,手却不由自主地抬起来,轻轻摘下最低处那串最红的荔枝。饱满的果实沉甸甸地坠在枝头,被她小心提在手中。
“我就要这一串儿裳鲜。”她回头对母亲笑道,眼角眉梢难得地带了几分少女时的娇态。
“憨娃儿,”胡母眼眶发热,忙笑着掩饰,“要好多都随你,整树搬起走都要得。”
胡简薇敛了笑意,整了整衣襟:“母,我这就回ki了,您多保重。”
“好,好。”胡母连连点头,忍不住又用帕子压了压眼角,“路上当心。哦管实,冯妈今天整了凉糕,你带点转ki吃哇。”
“不要了。屋头杨妈以会整,我想吃喊她整就是。”
胡简薇最后望了一眼那满树荔枝,提着那串红果转身离去。奶妈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胡母立在廊下,望着女儿渐行渐远的背影,斜阳将胡简薇的身影拉得老长。
她果然没有看错。少芝,确实是个好的。
眼前忽然浮现出多年前的光景——那时还是个青涩少年的刘少芝,在他自己成亲的前夕,他爬上墙外头的那棵大榕树,就那么痴痴地望着踩在荔枝树上的幺妹儿。少年郎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无人看见,所以任由那份爱而不得的遗憾与痛楚,从眉眼间泄露得干干净净,却遭她这个过来人看了个分明。
“唉……”
胡母轻轻抚着胸口,那里既有着为人母的欣慰,也藏着几分愧疚。为了女儿的后半生,确实是有些欺负那老实娃儿了。
她只能在心里默默祈愿:但愿她的幺妹儿,能慢慢看清身边人的好,能牢牢抓住这份已经握在手中的幸福。
夕阳西下,将她的身影也拉得长长的,与记忆中那个少年的影子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