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街口，车夫低声说前方是裴府。姜绾掀了帘子一角，雨丝斜着打进来，落在她手背上凉得像针尖。她没动，只静静望着那扇朱漆大门。
三丈外，谢无涯已撑伞下了车。玄色锦衣被雨水浸深了一圈领口，他站在檐下等文书查验完毕，侧脸轮廓冷得像刀刻出来的一样。官差捧着封条跑出来，纸角在风里扑腾。
门轴发出滞涩的响声，裴府正门被推开。几个婆子抱着箱子往外冲，刚露头就被押解的兵士推倒在地。金银器皿滚了一地，有人弯腰去捡，立刻挨了一鞭子。
姜绾听见自己心跳很稳。这地方她来过太多次，每次都是低着头进门，等着被训斥、被羞辱。如今她坐着，他们跪着，雨水把一切洗得清清楚楚。
囚车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第一个被拖出来的是个管家模样的人，披头散发，裤腿撕破了。他经过谢无涯面前时抬头看了一眼，又飞快低下。
接着是裴珩。
他被人从廊下拽出，膝盖磕在门槛上都没反应。冠带早不知去了哪儿，发绳断了，黑发糊在脸上。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流进眼睛，他眨都不眨。
直到他抬眼看见谢无涯。
瞳孔猛地一缩。那一瞬的心声炸开在姜绾脑海里：“是他……又是他。”紧跟着是翻涌的恨意，“若不是他插手，我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姜绾没动。她在车上坐得很直，披风裹着肩，手指轻轻搭在膝头。她听见那些声音，但不再觉得吵。
谢无涯翻开卷宗，公事公办地核对姓名。裴珩忽然挣扎起来，两名兵士压都压不住。他死死盯着伞下并肩而立的两人，喉间滚出嘶哑的声音：“你们站在一起？你们竟敢——”
话没说完就被捂住嘴拖走。可那句心声却清清楚楚撞进姜绾耳朵里：“她本该是我的。”
她眼皮都没颤一下。
小时候在姜府后院，她蹲在回廊角落数蚂蚁，听见丫鬟们议论：“世子那样的人物，怎么会真娶一个庶女？”那时她信了，也怕了，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
现在她知道了。不是她配不上谁，是有些人从头到尾就不配站着说话。
她慢慢解开安全带似的系扣，掀开帘子下了车。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鞋面。她走到谢无涯身边，没有看裴珩，只是伸手将伞往他那边偏了偏。
伞沿垂下的水线立刻断了一截。谢无涯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肩膀微松了些。
裴珩被按着跪在地上等锁链。他仰起头，雨水灌进嘴里。他看着姜绾的侧影，忽然笑了，笑声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清。
“你装什么清高？”他在心里吼，“当初跳河求死的是谁？哭着求我别退婚的是谁？你现在得意什么？你不过是个靠男人撑腰的废物！”
姜绾听见了。她甚至能感受到那股怨毒像热气一样往上冒。可她只觉得累。不是身体上的，是灵魂深处那种终于卸下重担的空荡。
她想起第一次用读心术听见裴珩骂她蠢货时，吓得整晚睡不着。后来她学会分辨哪些声音值得记，哪些可以忽略。再后来，她连分辨都不需要了。
恶人总会自证其罪。只要活得够久，就能亲眼看见他们摔下去的样子。
锁链套上脖子时，裴珩终于慌了。他挣扎着往后缩，却被兵士一脚踹在小腿窝。他重重磕在地上，额头碰出一道血痕。
“带走。”谢无涯合上卷宗，声音比雨还冷。
囚车开始移动。轮子陷进积水坑里，兵士吆喝着推车。裴珩坐在角落，浑身湿透，眼神涣散。经过姜绾面前时，他忽然抬头。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可那句心声却清晰得如同耳语：“她本该是我的。”
姜绾把伞又往谢无涯那边靠了靠。
这一次，她连眼角余光都没分给他。
雨越下越大。街面成了河，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和摇晃的人影。封条贴上裴府大门时被风吹歪了一角，像一张哭花了的脸。
谢无涯收起伞，交给随从。他转过身，看见姜绾仍站在原地，发梢滴着水。他走过去，脱下外袍罩在她头上。
布料带着体温落下来，遮住风雨。她闻到一点松木香，淡淡的，快要散了。和昨夜披风上的味道一样。
“走吧。”他说。
她点点头，没动。最后望了一眼那扇门。曾经她以为走进去就能改变命运，后来才明白，真正的出路从来不在别人家里。
谢无涯伸出手。她迟疑一秒，把手放进去。掌心干燥温热，指节有力。他轻轻一带，她便跟上了。
备轿就在巷口。帘子掀开时能看到里面铺了厚毯，角落放着暖炉。是他早安排好的。她没问为什么，也没说谢谢。只是坐下，把湿了的鞋脱掉放在一边。
轿帘落下前，她看见囚车远去的背影。裴珩趴在栏杆上，回头望着这座宅子。雨水顺着铁栅流下来，像泪。
她收回视线。轿内安静，只有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她靠着软垫，闭上眼。头痛没有来。今天她只听了两句话，一句恨，一句执迷。
够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谢无涯上了另一辆轿，随行护卫列队。车轮开始滚动，碾过积水，发出均匀的响动。
她睁开眼，看见窗纸上透进一点光。雨小了些。天要亮了。
手指无意识摸了摸腰间的玉佩。温的。像活的一样。
轿子拐了个弯。她听见车夫低声说：“前面是谢府。”
她没应声。只是把谢无涯给的外袍拉得更紧了些。
炭火闪了一下，爆出个小火星。它落在毛毯边缘，烧出个小黑点，然后熄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