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帘落下时，姜绾的意识还浮在半空。她听见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谢无涯给的外袍裹得严实，松木味钻进鼻尖，暖意贴着皮肤蔓延。
可那股力气像是被抽走了。
她想抬手扶额，手指动了动，没撑起来。
再睁眼时，头顶是素色帐顶，四角垂着银钩，没有绣花，干净得像雪后初晴的天。屋里烧着炭，不烫，刚好盖住冬日的凉气。她躺在一张宽大的床上，被褥软得不像话，身下仿佛垫着云。
她记得自己没睡着。
明明只是闭了会儿眼，怎么就到了这儿？
脑袋沉得厉害，不是疼，是空落落地坠着。她想坐起来，肩刚离床，眼前一黑，又跌回去。
“别动。”
声音不高，却稳得像铁钉入墙。
她偏头看去，谢无涯坐在窗边的紫檀木椅上，手里拿着卷宗，笔尖悬在纸面，墨滴了一小团。他没抬头，眉头也没皱，可那句心声却清清楚楚撞进她脑子里：“醒了也别硬撑。”
她眨了眨眼。
原来他还在这儿。
不是梦里那个断断续续、忽远忽近的声音。是真的坐在她房里，低头写字，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怕吵了她。
她想起来，在晕过去前，好像听见一个声音说“药好了”。那时候她分不清真假，只觉得那声音像块石头，把她往下坠的魂捞了一下。
现在她知道了，是他。
她试着调动读心术，三丈之内，只有他一个人的心声清晰可辨。其他仆从的脚步停在院门外，连水壶换炭的动作都放得极慢，生怕惊扰了这屋里的安静。
谢无涯翻了一页纸，笔又动了。
她听见他心里说：“脉象稳了些。”
她忽然有点想笑。
这家伙，表面一本正经批公文，心里全在记她的呼吸节奏吧？
可她笑不出来，嗓子干得发紧。刚张嘴，喉咙里就滚出一声哑哼。
谢无涯立刻搁笔起身，两步走到床前。他没碰她，只是盯着她眼睛看了两秒，才转身倒了杯温水，递到她唇边。
她小口喝着，水滑下去，火烧似的喉咙总算缓了点。
“我……昏了多久？”她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三天。”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一句，“你没醒的时候，喝了三次药，吐了两次。”
她眼皮一跳。
“谁喂的？”
“我。”
她愣住。
他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可她脑子里已经炸开锅。她能想象自己昏着脸红脖子粗地被人灌药的样子，简直社死现场。
她听见他心里又说：“别乱想，你闭着眼，什么都不知道。”
她更羞了。
这哪是安慰，这是精准打击！
她缩了缩脖子，假装研究被角上的绣纹。其实啥也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他给我喂药”“他看我吐”“他守了三天”——救命，她宁愿被打一顿也不想经历这些。
谢无涯重新坐下，没再提刚才的话。他把水杯放在床头小几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她偷偷看他。
玄色锦衣换了件深灰的家常袍子，领口整整齐齐扣到最上面一颗。眉骨那道旧疤在灯下显出一点淡粉，像冬天冻裂的树皮。他手指搭在卷宗上，指节泛白，显然捏得太紧。
她忽然想起昏迷前那些碎片般的声音。
有次她隐约听见他在门口说“再等等”，语气冷得能结冰，估计是打发哪个非要进来探病的人。还有一次，她感觉手腕被轻轻按住，接着是句“快醒来”，说得特别低，像是怕别人听见，又像是只说给她听。
她一直以为那是梦。
现在她信了，那是真的。
她忍不住用读心术往深处探了点，想看看他到底还藏了多少没说出口的话。刚集中精神，太阳穴就是一阵钝痛，像有人拿针在戳。
她“嘶”了一声，赶紧收手。
谢无涯猛地抬头：“怎么了？”
“没事。”她摇头，“就是头有点……嗡嗡的。”
他站起身，几步过来，两指直接搭上她腕子。脉搏跳了几下，他才松开。
“不准再用那个能力。”他说得干脆，“至少七天内，闭眼都行，别读心。”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说自己控制不了，可对上他眼神，又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黑得吓人，里面没有怒气，也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沉。像一口井，底下压着千言万语，却一句都不肯浮上来。
她突然不想争了。
她点点头：“好。”
他嗯了声，转身去拿药碗。
她看着他背影，忽然觉得这院子安静得不像话。没有丫鬟来回走动，没有窗外闲谈，连风都绕着走。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这张床，和这个给她端药的男人。
药是苦的，但她喝得认真。喝完他递来一块蜜饯，她接过来塞嘴里，甜味冲散了药渣的涩。
“你一直在这儿守着？”她问。
“嗯。”
“吃饭呢？睡觉呢？”
“在隔壁。”
“那也算一直。”
他没答，只是把空碗收走，临出门前说了一句：“你要是再昏一次，我就把你绑在床上。”
她瞪大眼。
他关门的动作都没变。
可她听见他心里说：“吓唬她的，我不舍得。”
她差点把蜜饯核吐出来。
这人真是，表面冷冰冰，心里全是反差萌！白天装禁欲系大理寺卿，晚上偷偷当守护型读心兽，还非要用威胁的语气说情话！
她窝回被子里，捂住发烫的脸。
完了，她可能比想象中更依赖这个声音了。
以前她最怕听见人心，满耳朵都是“蠢货”“废物”“活该”。可现在，她居然开始期待某个特定的心声。只要听见那句“药好了”“别怕”“我在”，她就能安心睡过去。
这种感觉，太危险了。
可她又舍不得躲。
第二天清晨，她醒得早。窗外天光微亮，炭火将熄未熄，屋内温度刚好。她试着坐起来，这次没头晕，只是身子软得像泡过的面条。
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厚毯上，暖意从脚心窜上来。她扶着桌沿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
院子里铺着薄雪，扫得干干净净。廊下挂着灯笼，没灭，红纸映着晨光，显得格外安静。她看见谢无涯站在院中，手里拿着一封信，正低头看。
她没出声，只是听着。
他心里说：“她今天能下床，算恢复得快。”
她嘴角翘了翘。
她推门走出去，声音故意放轻：“一大早就看信，是不是又要出远门？”
他回头，眉头微蹙：“不该起来吹风。”
“我已经躺了三天，骨头都要锈住了。”她活动了下手腕，“再说了，你都不让我读心，我还怎么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说：“那你猜我现在想什么。”
她一噎。
这家伙，什么时候学会撩人的？
她正想着怎么反击，肚子却不争气地“咕”了一声。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厨房煨着粥，要吃吗？”
她点头如捣蒜。
他转身带路，她跟在后面，踩着雪地发出咯吱声。她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场病，好像也不是那么糟。
至少，她终于知道了——
有些声音，是可以让人安心的。
哪怕全世界都在吵，只要有一个人的心声为你安静下来，就够了。
他们走进东厢暖阁，桌上摆着白瓷碗，米粥冒着热气，旁边一小碟酱菜，颜色鲜亮。她坐下就喝，烫得直哈气也不放。
“慢点。”他递来勺子。
“饿了嘛。”她嘟囔，“昏迷的时候都没做梦，肯定消耗大。”
他坐着没动，只看着她吃。
她抬头：“你不吃？”
“吃过了。”
“骗人，你眼底都青了，肯定熬夜了。”
他不答，只是伸手替她把滑下来的披风拉好。
她低头喝粥，热气熏着眼睛。她没告诉他，她刚刚读到了一句心声。
就在他替她拉披风时，他心里轻轻地说：“醒了就好。”
那一瞬，她差点哭出来。
她想说谢谢，又觉得太矫情。想说你真啰嗦，又怕他不再管她。最后她只是小声说了句：“下次……早点叫我起床。”
他嗯了声，指尖在袖下轻轻蜷了下。
她吃完最后一口，满足地叹了口气。他收走碗筷，临走前说：“下午若有力气，我带你去药庐看看。”
她点头。
他知道她能下床走动了，也知道她不会再轻易昏倒。
他们的事，还没完。
而这一场静悄悄的守护，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