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推开东厢暖阁的门时，日头正好斜过屋檐。她扶着门框站稳，深吸一口气，腿还有点软，但比昨日强多了。谢无涯说下午带她去药庐看看，她不想只听他说，她想做点什么。
她沿着回廊慢慢走，手搭在冰凉的木栏上，一步一停。风吹得袖口扑簌响，她把披风裹紧了些。拐过月洞门就是药庐，青砖小院安静得很，只有炉火在罐底噼啪作响。
她推门进去，屋里弥漫着陈年药材的味道。架子上摆满陶罐，墙上挂着几束晒干的草药。她记得谢无涯喝的那种汤药，味苦，色深，每次他喝了都皱眉。她踮脚从第三格取下温经散寒的药材，指尖沾了点粉末，闻了闻，微辛带暖。
水盆里的水凉了，她倒掉重换。淘洗药材时手指发抖，差点把整包洒进盆里。她咬住下唇，重新来过。切片刀钝，她磨了两下才勉强切开一块根茎。碎屑落在案板上，像褐色的雪。
药罐搁上炉子，火苗刚舔到罐底，浓烟就猛地蹿起。她慌忙去拨炭，灰烬扬起来扑了她一脸。她呛得咳嗽，眼泪直冒，手撑着桌沿才没跌倒。罐子里的药汁咕嘟冒泡，她伸手想去端，眼前一阵发黑。
“别碰。”
声音从门口传来。她回头，谢无涯站在那儿，玄色外袍沾了风尘，显然是刚处理完公务回来。他几步上前，一把拎起药罐挪离火源，另一只手抬臂挡在她面前，替她隔开扑面的烟尘。
她仰头看他，鼻尖几乎贴上他的袖口。松木味混着药香钻进鼻子，她听见他心里说：“她在给我煎药……她竟真的来了。”
那句话反复刷屏，像过年时街边小孩敲锣打鼓。
她低头憋笑，结果又被烟熏得咳了两声。他皱眉：“这点事让下人做便是，何必亲自动手。”
嘴上这么说，可她清楚听见他心底滚着热浪：“别咳了……心疼。”
她抹了把脸上的灰，小声说：“我想试试。”
话出口才发现声音哑得厉害。她清了清嗓子，又补一句：“你总不能一辈子靠丫鬟熬药吧？”
他没答，只盯着她看了两秒。目光沉得像井水，底下压着什么她读不到。然后他转身去窗边，撕下一块新纸，仔细贴在破了的窗纸上。动作轻缓，像是怕惊扰了这屋子的安静。
炉火重新燃起，这次他拨小了火势。药汁慢悠悠翻腾，气味渐渐变得温和。他站在一旁看着，不说话，也不走。她搅动药汁时手抖，他伸手虚扶了一下罐耳，没碰她，却让她心口一跳。
她听见他心里说：“她手冷。”
下一秒又补了句：“等会儿让她戴手套。”
她忍不住笑出声。他侧头看她：“笑什么？”
“没什么。”她摇头，“就是觉得……你管得真多。”
他眉梢微动，没接话。只是默默把炭盆往她这边挪了半尺，又顺手将她放在桌角的披风盖到膝上。她坐着的小凳有点矮，他蹲下来调整了炉架高度，肩膀蹭过她的裙摆，两人同时顿住。
她屏住呼吸。他也没动。片刻后他才起身，退开一步，低声说：“火候够了再关。”
她点点头，盯着药汁不敢抬头。心跳快得不像话。她偷偷用读心术探过去，听见他走远的路上心里念了一句：“下次……换我为你煮一次。”
这话轻得像叹息，没被她接住，却在她脑子里来回撞。
药熬好了。她把药汁滤进瓷碗，端起来试了试温度。他站在门口没进来，背影挺直，像一杆不肯弯的枪。她捧着碗走到他面前：“要现在喝吗？”
他转身接过，指尖擦过她手心，烫了一下似的缩回。他低头闻了闻，眉头照例一皱，还是喝了。一口下去，喉结滚动，脸色更冷。她憋着笑递上蜜饯：“苦吗？”
“嗯。”他接过含住，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脸色不好，回去歇着。”
“我还行。”她说，“就是胳膊有点酸。”
说完才发觉说漏嘴了。果然他立刻沉脸：“让你别动手偏不听。”
她吐了吐舌头。他眼神一滞，像是第一次见人对他做这种表情。他别开脸，耳廓却悄悄红了。她看得真切，心里咯噔一下：这家伙，原来也会不好意思？
她扶着墙慢慢往外走，脚步虚浮。他跟在后面，不远不近，脚步声始终压着她的节奏。走到院中，她回头说：“药方我记下了，以后能自己弄。”
他站着没动，只说：“别太累。”
她点头，转身继续走。走了几步忽觉不对，回头一看，他人还在原地，望着她背影，一动不动。
她停下，歪头看他。阳光落在他肩上，像撒了层金粉。她听见他心里轻轻说：“醒了就好。”
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话，今天听着却不一样了。
她忽然不怕听见人心了。至少有一个人的心声，是专为她响起的。
她回到东厢，坐在床边喘气。腿软得厉害，像是刚跑完一场长路。她脱鞋躺下，把被子拉到胸口，闭眼休息。意识模糊间，听见窗外有脚步声停在门口，又悄然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发现床头放着一副厚实的棉布手套。针脚细密，边缘还绣了个小小的“谢”字。她拿起来看了看，笑了。
外面天光渐暗，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她把手套贴在脸颊上，暖烘烘的。她想，明天要是还能走动，就再去药庐看看。
或许下次，她可以教他怎么不把药熬糊。
她翻了个身，望着窗外出神。院子里扫过一阵风，吹落了檐下挂着的一串干艾草。草叶打着旋儿落地，其中一片恰好卡在门槛缝里，半进半出，像一道未完成的邀请。
她盯着那片草叶，忽然坐起身。心跳又开始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