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姜绾把那副绣“谢”字的手套轻轻叠好,放在床头小匣里。她刚搬进这处小院第三天,东西还没全归置妥当。桌角油灯晃了下,影子在墙上跳了一瞬。
她吹灭灯躺下,被子拉到下巴。夜里安静得能听见瓦片间漏下的风声。偏头痛又隐隐冒头,像有人拿细针在太阳穴上轻轻扎。她闭眼数呼吸,三丈之内空无心音,连老鼠都没一只。
忽然屋外有极轻的落地声,几乎融进夜风里。她没睁眼,手却悄悄攥紧了被角。那人脚步压得极低,从院门到窗下不过七八步,竟没惊起半点尘响。三丈内仍无声——来人屏住了呼吸。
窗扇被推开一道缝,冷风溜进来。她假装翻了个身,眯眼看过去。黑影立在桌边,玄色衣摆垂落,肩线绷得笔直。他低头看了眼床上的她,动作顿了顿,才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物。
是块玉佩。古朴无纹,只在正面刻了个“绾”字。他轻轻搁在油灯旁,指尖在边缘停了半息。然后转身,足尖一点窗沿,人已跃出窗外。
就在他脚离地面的刹那,一句心声破闸而出:“定情信物。不许拒绝。”
姜绾心跳猛地撞了一下。她盯着天花板,嘴角自己翘了起来。那人已经翻上墙头,黑袍掠过月光,像片云飘出去。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披衣追到院中时,墙外早已没了动静。她仰头望着那段矮墙,风吹乱了鬓发。她对着空荡荡的墙头说:“知道啦。”
话音落下的瞬间,墙外树影剧烈一晃。落叶簌簌掉下来,砸在泥地上。她虽看不见,却听得清清楚楚——那一片心声轰然炸开。
“她听见了……她答应了?”
“完了,太蠢了,刚才那句太直白了……”
“可她笑了……她知道了……也好。”
姜绾站在院子里没动。夜风吹得裙摆贴住小腿,她却觉得暖。原来这个人也会慌,也会乱,也会在心里翻江倒海。她抬手摸了摸耳垂,有点烫。
她回屋重新点灯。油芯亮起,照见桌上的玉佩。灯光下那个“绾”字清晰可见,刀工利落,像是亲手刻的。她拿起来贴在掌心,温润微沉。
这玉她认得。前些日子在药庐,她看见谢无涯袖口磨破了一道,露出里面系着的一根红绳。当时她以为只是辟邪绳结,没想到那底下一直藏着这块玉。
她坐到桌前,把玉佩翻来覆去地看。桌面还留着白天收拾行李的痕迹。一个木盒敞开着,里面是几件旧首饰,都是谢府这几日派人送来的。最上面那支银簪,样式简单,却是她随口提过一句“喜欢素净”。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马车里装睡,听见他说“她为我在金殿上下跪”。那时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想来,他早就在用他的方式护着她,只是从不说破。
她把玉佩放进贴身荷包,吹熄灯躺回床上。这次偏头痛没再发作。她闭着眼,耳边还回荡着墙外那阵混乱的心声。那人一定正走在某条暗巷里,面上冷着,心里烧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明天要不要去趟成衣铺?听说新到了一批厚实棉布,正好做手套。他总嫌下人熬药火候不对,以后她可以常来。
只要别再半夜翻墙就行。摔着了怎么办。
她想着想着,差点笑出声。外面月亮移到了屋檐另一侧,洒下一地清辉。院门口那串干艾草不知何时断了线,只剩一根孤零零挂着,在风里轻轻摇。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进院子。姜绾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荷包看玉佩。它安安稳稳躺在那里,像从未离开过。她洗脸时哼了两句小调,翠儿端水进来吓了一跳:“姑娘今儿心情很好?”
“有吗?”她擦着脸,故作镇定,“我和平常一样。”
“不一样。”翠儿嘟囔,“昨儿晚上您关门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姜绾没接话。她走到桌前,把油灯挪了个位置。昨晚他站的地方,现在放着一只空茶盏。她拿起杯子看了看,杯底还有点余温似的。
她出门前最后看了一眼镜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耳坠换了对珍珠的。她摸了摸藏在衣襟下的荷包,确认玉佩还在。
街市上人来人往。她走进一家老布庄,老板娘热情迎上来:“姑娘要什么料子?最近来了批南边运来的细棉,软和得很。”
“我要做手套。”她说,“厚实些的,最好带点绒。”
“哎哟,给谁做呀?看着就不像自个儿用的。”
姜绾低头挑布,声音轻了点:“一个……朋友。”
老板娘眼睛一亮:“定情信物?我这儿有红丝线,绣个双喜字更吉利。”
“不用。”她摇头,“ plain 最好。就素面的。”
她选了块月白色绒布,又挑了同色丝线。付钱时手指微微发颤。这不是紧张,是兴奋。她很久没这么期待一件事了。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家玉器铺。她鬼使神差地走进去,在柜台前看了一圈。最终目光落在一对青玉镯上。玉质普通,但雕工细致,内圈打磨得极光滑。
她问了价,咬牙买下。心想等哪天他再来翻墙,就把这个塞他手里。也算回礼。虽然他肯定不会戴。
快到家门口时,她忽然停下。院墙上似乎多了道划痕。靠近屋顶瓦片的位置,有一道新鲜的刮痕,像是靴底蹭过的。她仰头看了会儿,笑了。
钥匙插进锁孔时,她听见屋里有极轻的脚步声。她没立刻推门,反而站定听了听。屋内寂静,三丈内无人。刚才那声,大概是错觉。
她推门进去,阳光从窗子斜照进来。桌上多了张纸条。字迹凌厉如刀锋:“天凉,加衣。”
她捏着纸条站在原地,心跳又开始快。这张纸条不可能是早上留的。那时她刚出门,屋里没人。除非——他是刚刚走的。
她冲到窗边推开窗。外面小巷空无一人。风吹动晾衣绳上的帕子,啪啪作响。她盯着那条绳子看了好久,仿佛能从中看出他藏身的角度。
晚上她早早关了门。睡前把新买的绒布和丝线摆在床头。她对着油灯穿针,手有点抖。第一针扎在指腹上,沁出血珠。她含进嘴里吮了下,继续缝。
针脚歪歪扭扭。她不像个会女红的人。但她记得他在药庐帮她挪炭盆的样子,记得他蹲下来调炉架的高度。那些细节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她缝到一半停下手。窗外又有了动静。这次她没装睡,直接起身走到窗边。月光下,院墙上坐着一个人影。
谢无涯背对着她,坐在墙头,一条腿曲起,另一条垂着。他没穿官服,只一身便衣,腰间佩剑未摘。他像是在看月亮,又像是在等她发现。
她打开窗。夜风扑进来,吹起她的袖子。她抱着那双没缝好的手套,站在窗内看他。两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终于转过头。月光照见他半边脸,眼神深得像潭水。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手套……还没做好?”
她愣住。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私事。她低头看看手里的半成品,耳根发热:“你……怎么知道?”
他没答。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双崭新的棉布手套,扔进窗台:“我做的。试过火候,不会烫手。”
她拿起那双手套。针脚比她整齐得多,大小也刚好。内侧还绣了个小小的“绾”字。她抬头看他,声音有点哑:“你什么时候……”
“昨天。”他说完就要起身,“早点睡。”
她急忙喊住他:“等等!我也有东西给你!”
她跑回桌前,抓起那对玉镯。再回来时,他人已在墙外。她踮脚把镯子扔过去:“接着!回礼!”
他伸手稳稳接住。低头看了看,眉梢微动。他没戴,也没说什么,只把镯子收进怀里。然后身影一闪,消失在巷口。
她站在窗边久久没动。夜风凉,但她心里热。她回到桌前,继续缝那双手套。这一针下去,稳了许多。
最后一针收线时,她听见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她把完成的手套平铺在桌上,吹灭灯躺下。
黑暗中,她突然想到——他今晚翻的是院门,不是窗。说明他本来就没打算偷偷来。他是想让她看见的。
她睁开眼望着帐顶,轻声说:“笨蛋。”
外面万籁俱寂。只有风偶尔穿过屋檐,发出细微的呜咽。她的嘴角一直没放下。
第二天太阳升起时,院门口多了双湿漉漉的靴印。昨夜下了场小雨,痕迹将干未干。靴尖朝向巷外,像是急着离开。
她站在门前看了会儿,转身回屋取出手套。戴上试试,刚好。她走到镜子前整理发髻,动作轻快。
今天要不要去趟衙门附近?听说他最近忙得连午饭都顾不上吃。
她想着,手不自觉摸了摸胸前的荷包。玉佩贴着心口,温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