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日光斜照进西街小院,姜绾站在镜前整理发髻。她将那副新做好的手套戴在手上试了试,针脚歪斜却合指。窗外的艾草干枝轻轻晃动,昨夜雨后的湿气还未散尽。
她推开院门,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街面上行人渐多,卖炊饼的摊子冒着热气,油锅滋啦作响。她低头走过,听见第一个心声:“这女人出门倒挺早,昨晚翻墙的人还没走吧。”
姜绾脚步微顿,手指掐进掌心。她没抬头,继续往前走。三丈之内,那些声音像细密的针,一根根扎进耳朵里。
“听说她半夜让男人爬窗,还送玉镯。”
“一个庶女也敢攀大理寺卿?定是使了狐媚手段。”
“我看她走路都飘,哪有正经姑娘那样。”
她加快步伐,走向昨日那家布庄。老板娘见她进来,脸上堆笑:“姑娘来啦?今儿又买布?”
“嗯,厚实些的棉布,做冬衣用。”她努力让声音平稳。
“哎哟,给那大人做啊?”老板娘压低嗓音,“外头可都在说你们的事呢。您可小心点,别惹祸上身。”
姜绾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一颤。她抽出一匹月白细棉,指尖发凉。“就这个吧。”
付钱时,她听见老板娘心里嘀咕:“装得清高,背地里不知多浪。我侄女在三皇子府当差,说这是上面传下来的风声。”
她攥紧银角子走出铺子,太阳穴开始抽痛。不是偏头痛那种撕裂感,而是钝刀子割肉似的闷疼。她知道,那是读心术在提醒她——情绪波动太大了。
街角茶楼坐着两个妇人嗑瓜子。一个朝她努嘴:“瞧见没?就是她。住西街尽头那小院,夜里总有黑影翻墙。”
“难怪大理寺卿最近常往城西去。”另一个冷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名声不要了?”
姜绾低下头,疾步穿过巷口。她不想听,可那些心声自动涌进来,像污水灌进井口。她想起刚穿书那天,也是这样走在街上,耳边全是“庶女不自重”“跳河都没死成”的讥讽。
那时她只会缩着肩膀躲,现在她至少能挺直背走路。可这一次不一样。上一次是退婚羞辱,这一次是彻头彻尾的污名绞杀。
她拐进一条窄巷,想抄近路回家。迎面走来几个少年,其中一个吹起口哨:“哟,这不是偷情的姜姑娘?”
“听说她每晚等男人翻墙,还备了酒菜。”
“要不咱们今晚蹲守,拍个正着?”
他们嬉笑着走远,姜绾站在原地没动。她的手抖得厉害,不是怕,是怒。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痕。
她咬牙继续走。路过一家药铺时,听见掌柜对学徒说:“那个姜家女来了,别理她。”
学徒心里却好奇:“真和大理寺卿有私?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儿,怎会看上她?”
她终于回到小院,反手锁上门闩。靠在门板上喘息,冷汗顺着鬓角滑下。屋内安静,三丈之内再无他人。她闭眼数呼吸,试图平复心跳。
可那些话还在脑子里回荡。
“水性杨花。”
“不知廉耻。”
“勾引权贵。”
她走到桌前,点燃油灯。火苗跳了一下,映出她苍白的脸。她从荷包里取出那枚玉佩,贴在掌心。温润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
昨夜他还坐在墙头,低声问她手套做好没有。他说“早点睡”,却在离开前收下了她扔过去的玉镯。那些心声混乱又真实,带着少有的慌张与珍重。
可现在全京城都在说他们是苟且之私。说她是靠身体爬上高位的贱人。说他被妖女迷了心智。
她把玉佩紧紧攥住,指节泛白。不能倒。她告诉自己。倒了就真成了他们嘴里那种人。
她翻开一本空白册子,提笔写下第一行字:“三月十七,晨间入市,布庄老板娘言‘外面都在传’。”
第二行:“茶楼妇人议论‘夜里翻墙’。”
第三行:“巷中少年嘲讽‘偷情郎’。”
她一笔一划记下所见所闻,连心声内容都标注清楚。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把谣言变成证据,把恶意变成线索。
写到一半,她听见窗外有响动。纸条从门缝被塞进来,沾着泥水。她捡起展开,四个大字:不知廉耻。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夹进册子里,继续写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隔壁传来孩童嬉闹声。一个孩子唱起顺口溜:“姜家女,偷情郎,半夜爬墙响叮当。东街跑,西街藏,天亮抱着官爷床。”
姜绾握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团乌黑。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写:“孩童传谣,曲调简单易记,应有人刻意编排传播。”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掀开一角布帘。外面空无一人,只有晾衣绳上的帕子在风里晃。她记得昨夜谢无涯翻墙时,也是这样的风。
她摸了摸胸前的玉佩。它一直贴着心口,像块暖石。她忽然想起他在金殿外披风裹她时的心声:“她为我在金殿上下跪。”
那时她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她知道,他是真的在意。
可他在意又能怎样?整个京城都在泼脏水。他若出面澄清,只会坐实流言。他若不出面,她就成了众矢之的。
她坐回桌前,继续记录。写下每一个细节,每一个人名,每一句心声。她不知道这些能不能派上用场,但她必须做点什么。
否则她会被这些声音活活吞掉。
太阳渐渐西斜,屋内光线变暗。她没点第二根灯芯,任由阴影一点点爬上墙壁。她的头越来越沉,像是有铁箍勒着太阳穴。
她知道不能再强行读取心声了。可刚才经过巷口时,她还是忍不住捕捉了一个路人的心思:“三皇子府赏了五两银子,谁传得凶就给谁钱。”
她记下了这句话。代价是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栽倒在桌上。
她扶着桌角缓了好一会儿。窗外传来归鸟扑翅声。她听见远处更夫敲梆子,一声,两声。
她把册子合上,放进抽屉最底层。明天她还得出门。她得弄明白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她不能指望别人替她说话,尤其是他。
她脱下外衫,躺上床。被子有些凉。她把手套放在枕边,闭上眼。那些声音还在耳边嗡嗡作响,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明天要去衙门附近看看。听说他最近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
她想着想着,忽然笑了下。笑完又觉得心酸。明明前一夜还坐在墙头互赠信物的人,转眼就要面对满城风雨。
她伸手摸了摸玉佩。它还在。她告诉自己,只要这块玉还在,就说明至少有一个人知道真相。
至于其他人怎么说,怎么想,怎么传……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吹灭了灯。
黑暗中,她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