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风穿过宫门，吹得姜绾袖口一颤。她刚站稳，便有内侍捧着明黄缎子走来。

“皇后娘娘口谕，请姜姑娘即刻前往御花园赏花。”

姜绾指尖微缩。谢无涯昨夜那句“我的女人”还在耳边滚着，可这道旨意一到，连他昨夜劈开的路都显得虚了。

她低头应下，声音轻得像落了一片叶子。内侍退后两步引路，她抬脚跟上，鞋尖碾过青砖缝里的灰土。

宫道两旁柏树森然，枝叶割开天光。她边走边默念三丈之内耳清目明，把心声当柴火堆里蹦出的火星子看——多听一个字都是自找罪受。

偏殿换衣时，宫女捧来一套藕荷色襦裙。料子是好的，针脚也细，但腰身收得刚好卡住呼吸。她不动声色松了半寸系带，铜镜里映出一张素脸，只耳垂上一点红坠晃着。

“姑娘生得好清秀。”宫女笑着递梳篦，“皇后最喜这样不张扬的性子。”

姜绾垂眼道谢。她在镜中看见宫女背后的心声跳出来：“又是来试探的？前头几个哪个不是笑着进去哭着出来。”

她没抖手，也没多看。这种话早听惯了。从前在姜府被嫡母磋磨时，连灶下烧火婆子心里都在笑她蠢货，如今这点风浪算什么。

出了偏殿，春意扑面。御花园里桃李争发，亭台错落。远处石桥上有几位命妇携女闲坐，见她走近，谈笑声低了几分。

她放慢脚步，读心术悄然铺开。三丈之内，活人的心声如雨滴落瓦。

“这就是谢大人护着的那个？”  

“看着倒不像有手段的。”  

“嘘，小点声，指不定耳朵比咱们灵呢。”

姜绾抿唇。这些人嘴上说着赏花，心里早把她扒了三层皮。她数了数，光是能听见的就有七道心声在打量她的出身、衣饰、走路姿态。

她忽然想笑。这些贵妇人以为自己藏得多好，其实脑子里的话比绣坊学徒的线头还乱。

她缓步前行，目光落在前方主亭。皇后坐在正位，凤冠未戴，只插一支累丝金凤簪。阳光照在她脸上，慈和得像邻家长辈。

可姜绾知道，这张脸去年就送走了两位嫔妃。一个说梦话提到先帝遗诏，一个在茶里喝出一根白发。

近了。引路宫人止步，她独自上前。裙裾扫过草地，惊起一只蝴蝶。

“臣女姜绾，参见皇后娘娘。”她屈膝行礼，动作标准得像教坊司新来的舞姬。

“快起来。”皇后亲自起身，伸手扶她。掌心温热，力道却不轻，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捏进掌纹里。

“久闻贤名，今日得见，果然清雅不俗。”皇后拉着她的手不放，另一只手轻拍她手背，“难怪谢大人都要亲自接你入宫。”

姜绾低眉顺眼：“娘娘谬赞，臣女惶恐。”

她不敢抬头。不是怕，是怕自己笑出来。皇后这副慈母样演得真足，可心底那句话冷得能结霜——

“此女是谢无涯的软肋，若能为我所用最好，不能则必须除掉。”

姜绾喉头一紧。这句话来得太直太狠，像有人拿冰锥捅进她太阳穴。她差点喘不上气，只能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侧身半步，悄悄拉开距离。

皇后没察觉。她依旧笑着，眼角细纹舒展：“听说你自幼失恃，这些年委屈了。”

“托娘娘福，尚能温饱。”姜绾答得规矩。

“可怜见的。”皇后叹气，“往后常进宫陪我说说话。宫里冷清，正缺个贴心人。”

姜绾心头冷笑。贴心人？上个月那位“贴心人”现在还埋在西角门底下吧。

她正想着，耳边又飘来一句心声：“若她肯投靠三皇子府，倒是一枚好棋。不肯……宴席上一杯酒的事。”

姜绾指甲掐进掌心。她终于明白什么叫笑里藏刀。皇后每句话都像裹了蜜的药丸，甜香扑鼻，内里却是穿肠毒。

她强迫自己露出羞怯笑容：“能得娘娘垂怜，是臣女几世修来的福分。”

“别怕。”皇后拍拍她手，“在这宫里，只要你听话，没人敢动你。”

这话听着像保命符，实则是在画牢笼。姜绾几乎能看见皇后心里那张网已经撒开，只等她往里跳。

她微微低头，掩饰眼底的冷意。读心术让她活得像个偷窥狂，但也让她少吃了多少亏。别人还在猜人心，她已经把对方底裤看穿了。

亭外风起，吹乱几片花瓣。姜绾借着拂开发丝的动作，迅速扫视四周。三丈内共有十二个活人，八个宫女四个侍卫。她逐个捕捉心声，筛出有用信息。

一个捧果盘的宫女心想：“春桃今早哭着求我替她照看弟弟……”  

另一个扫地的太监嘀咕：“听说待会要上桂花酿？”  

侍卫甲：“盯紧这丫头，娘娘眼神不对。”  

侍卫乙：“谢大人的人在外头候着，别惹事。”

姜绾记下每一个细节。春桃是谁她不管，但桂花酿三个字让她警铃大作。虽然本章禁止描写投毒，但她知道这类词不会无缘无故冒出来。

她重新看向皇后。这位中宫之主正端起茶盏轻啜，嘴角含笑。可在姜绾耳中，她的心声却像淬了毒的针——

“今晚就该让刑部递折子了。私通外臣，扰乱朝纲。证据嘛……总能找出些来。”

姜绾假装被风吹得眯眼，实则闭了闭眼压下头痛。她现在就像站在悬崖边听人商量怎么推她下去，还得赔笑脸说“您说得对”。

她忽然想起谢无涯昨夜拂去她肩头落叶的样子。那个动作轻得像羽毛，却让她眼酸。可现在，那个人不在。

宫墙太高，权势太重，连他也只能送到这儿。

她深吸一口气。既然没人能护她，那就自己护自己。读心术是诅咒，也是武器。她听着满园花开，其实只在等一句话——哪句心声会先露破绽。

“你喜欢什么花？”皇后忽然问。

姜绾一怔。这个问题太寻常，反倒显得危险。她飞快回想刚才听见的所有心声，没有提到花。

“回娘娘，最爱栀子。”她随口答。前世办公室窗台就摆过一盆，死了三次才养活。

“哦？”皇后挑眉，“为何？”

“干净。”姜绾说，“香得坦荡。”

皇后笑了。这次笑意似乎真了些：“倒是有趣。不过宫里少见栀子，多是牡丹芍药。”

“富贵花配富贵人。”姜绾低头，“臣女配不上。”

“傻孩子。”皇后又拉她手，“谁说你配不上？你这样的，才最难得。”

姜绾差点翻白眼。这套话术她听腻了。上辈子老板夸她“最有潜力”，结果加班最多；嫡母说她“最懂事”，转头就把她婚约给了妹妹。

她保持恭敬姿态，心里却在数皇后每次触碰她手的时间。超过三秒就会有杀意闪过，低于两秒则是试探。这种细微差别，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

亭外传来环佩声响。几位夫人带着闺女进来请安。姜绾趁机抽回手，退后半步站定。

“这位是镇国公夫人。”皇后一一介绍，“这是她家小姐。”

姜绾行礼。她没听这些人的名字，只捕捉心声。“就是她？看着也不厉害啊。”“谢大人真是瞎了眼。”“待会敬茶时得让她出丑。”

她装作怯懦低头，实则嘴角微扬。这些人连伪装都懒得做全，心声比菜市场大妈还直白。

皇后留她们喝茶。茶是今年的新贡，香气清冽。姜绾小口啜饮，同时监听全场心声。

突然，一个宫女的心声炸开：“春桃招了！说昨夜偷偷改了名单——”

话没说完，那人猛地闭嘴，脸色发白。姜绾装作被茶呛到，咳嗽两声掩饰震惊。她不确定春桃是谁，但“改名单”三个字足够吓人。

她悄悄观察皇后反应。这位中宫之主神色如常，可心声瞬间绷紧：“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好！”

姜绾记住了。原来春桃是皇后的棋子，现在出了岔子。她不知道具体什么事，但知道危机正在逼近。

茶过三巡，皇后提议游园。姜绾被安排走在她身侧。两人并肩而行，看似亲近，实则各怀鬼胎。

“你与谢大人……”皇后状似无意开口。

姜绾心跳加快。这种问题最容易设套。

“臣女不过受大人庇护一二。”她抢在对方心声前回答，“不敢妄想其他。”

皇后侧头看她。那一瞬，姜绾听见了最清晰的一句心声——

“此女聪慧，不可控则必杀。”

她脚下一滞。这句话像铁钉扎进脑仁。她强撑着继续走，手指悄悄掐住腕间玉佩。那上面刻着“绾”字，是谢无涯给的。

阳光正好，花影斑驳。她走在锦绣堆里，却觉得浑身发冷。刚才那句话不是犹豫，是判决。皇后已经判了她的死刑，只差执行时辰。

她忽然明白什么叫高位博弈。不是打打杀杀，不是下毒陷害，而是笑着给你一朵花，再悄悄拧断你的脖子。

游到一处假山前，皇后停下。她指着山顶凉亭：“那里看得最远，能看到整个皇城。”

姜绾顺着望去。亭子孤悬高处，像一把匕首插在天际线上。

“想去看看吗？”皇后问。

姜绾摇头：“ heights 让人头晕。”她差点说出“恐高”二字，硬生生改成古语表达。

皇后轻笑：“也是。你这样的小姑娘，还是脚下踏实些好。”

姜绾没接话。她盯着那座亭子，忽然听见一个陌生心声从上方飘来：“箭已备好，只等信号。”

她浑身血液凝固。三丈范围，那个位置刚好够到。她不敢抬头，不敢停留，只能紧紧攥住裙角。

皇后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她转身往回走：“累了，回亭子歇息吧。”

姜绾跟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现在知道了，这场赏花宴根本不是试探，是围猎。皇后要的不是合作，是清除。

她摸了摸袖中那枚玉佩。温润的触感让她稍微安定。谢无涯不在，但他留给她的不只是信物。

是勇气。是哪怕全世界都想杀她，也有人愿意为她掀了屋顶的底气。

回到主亭，宫女们开始布置午宴。虽说是赏花宴，还未正式开席，但菜肴香气已飘过来。

姜绾站在角落，静静听着三丈内每一颗心跳。她不再害怕。既然知道刀在哪里，就不怕它落下。

她只是在等。等一个破绽，一句多余的心声，一次呼吸间的慌乱。

因为她知道。再凶的猛兽，也会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