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踏出宫门时,暮色正从天边压下来。
她裹紧披风,指尖还残留着酒液泼洒在鞋面的湿意。
宫道两侧的灯笼一盏盏亮起,像被谁掐着脖子点着。
她没回头,但知道那些心声还在身后飘着——“装模作样”“命大”“再试一次”。
她沿着城墙根走,脚步轻得几乎不惊落叶。
三丈之内无人,耳边终于安静了一瞬。
可这安静让她更怕。
刚才那杯酒、那缕香、那句“自己犯错”,全是真的杀招。
她低头看掌心,玉佩边缘硌出一道红痕。
谢无涯说过,若出宫后往西行三里,有片银杏林,他会等。
她没问为什么是那里。
她只知道,他是唯一一个不会在心里骂她“蠢货”的人。
小径蜿蜒入林,枯叶铺地,踩上去沙沙响。
她走得慢,耳朵却竖着,捕捉每一丝活人的气息。
忽然,前方树影里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他背光而站,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火苗将熄未熄。
姜绾停住。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看见他站在那儿的样子,像一把插进土里的刀,没人拔,也不许别人碰。
“你来了。”他说。声音低,却稳。
她点点头,喉咙发干。
刚才在宫里还能装镇定,现在见了人,反而抖了一下。
“皇后给你下毒。”这不是问句。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知道”,又咽回去。
他能查到流言,能翻墙送手套,能留下靴印提醒她加衣……这点事,不算什么。
“酒和熏香混在一起,会变成‘迷骨香’。”她开口,声音有点哑,“喝了会失仪,定为冲撞圣驾,当场诛杀。”
谢无涯没动。
可她听见了。
不是心声。
是他指节捏得咔的一声。
“她让你自己犯错。”他说。
姜绾一怔。
这句话,和她脑子里皇后的心声一字不差。
原来他也懂这种局。
不是靠读心术,是靠活过太多次这样的夜晚。
“我打翻了酒杯。”她说,“借口手滑。”
“然后呢?”
“她亲自斟第二杯,我没喝,说怕烫。”
“你怕的不是烫。”
“是她的下一步。”
两人对视一眼。
她在他眼里看到一丝极淡的松动,像冰层裂开一道缝。
“你做得很好。”他说完,又恢复冷硬。
可她听到了。
他心里那句:“她不该惹你。”
姜绾忽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是耳朵。
那些心声吵了她一整天,连呼吸都带着别人的恶意。
她靠着一棵银杏树坐下,仰头看枝桠割开的天空。
叶子快落尽了,只剩几片黄褐色的挂在梢头,风一吹就晃。
“你说……她为什么盯上我?”她问。
谢无涯沉默片刻,在她对面蹲下。
灯笼放在脚边,火光映着他眉骨那道旧疤。
“因为她急了。”
“急什么?”
“急着除掉所有可能威胁她儿子的人。”
姜绾心头一跳。
“三皇子?”
谢无涯点头。
“她是中宫之主,也是三皇子生母。”
空气突然沉了下去。
她想起皇后抚她肩头时的力道,想起那句“最该被护着长大”的假慈悲。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不是在对付一个女人。
是在和一头护崽的母兽斗。
“那你呢?”她低声问,“你挡路了吗?”
谢无涯没答。
但他眼底翻涌的东西,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恨。
深得像井底淤泥。
“二十年前谢家那场大火。”他终于开口,“守卫被调走,是宫里下的密令。”
姜绾猛地抬头。
“事后所有卷宗都被压下。”他声音很平,可每个字都在颤,“查不到源头,只查到一道盖着凤印的文书。”
“凤印?”
“皇后的。”
她呼吸一滞。
难怪他总是一身寒气。
难怪他从不提过去。
那不是伤疤。
是埋了二十年的雷。
她看着他。
玄衣、冷脸、眼神像刀刃磨过的石。
可就在这一刻,她看见他掌心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忍。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穿来那天,听见裴珩心里骂她“蠢货”时的崩溃。
那时候她只想逃,躲进被子里,让世界闭嘴。
可现在。
她不想逃了。
她慢慢伸出手,穿过枯叶堆,握住了他的手腕。
皮肤凉,脉搏跳得极快。
谢无涯一震,抬眼看她。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她读不懂,也不想读。
“我们慢慢来。”她说,“把她的爪牙,一根根拔掉。”
他盯着她。
像第一次认识她。
然后,他反手扣住她的手,猛地将她拉进怀里。
力道重得让她撞上他胸口,肋骨都闷疼了一下。
可她没挣。
他的手臂箍得死紧,像要把她嵌进骨血里。
她听见他心跳,又急又沉,像战鼓擂在夜里。
她闭上眼。
耳边没有心声。
只有风穿过银杏叶的沙响,和他的呼吸。
她忽然觉得,这具身体也不是那么讨厌了。
至少能替他挡一阵风,暖一会儿怀。
“别一个人扛。”她贴着他胸口说,“你现在有我。”
他没说话。
可抱着她的手,收得更紧了。
良久。
他松开一点,低头看她。
目光复杂,有痛,有怒,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软。
“回去。”他说。
她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林子。
夜更深了,城门方向传来打更声。
她脚步有些虚,白天的事耗尽了力气。
可心里却踏实。
以前她总觉得读心术是个诅咒。
可今晚她听见了他的心声——
“她竟知道我在想娶她。”
荒唐。
又真实得让她想笑。
他们走过一段青石路,拐向内城。
街角有户人家正在关门,吱呀一声,打断了寂静。
姜绾忽然停下。
“怎么了?”谢无涯问。
她没答。
只是伸手摸了摸耳垂上的红坠。
母亲留下的唯一首饰。
然后她抬头看他。
“明天我想学写字。”
他看着她。
半晌,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们继续往前走。
背影融进夜色里。
风吹起她的裙角,扫过他的袖边。
两道影子挨得很近,像再也不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