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条缝,林大勇没往里看,直接说:“我回来了。”
他弯腰脱鞋,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客厅电视还亮着,周素琴蜷在沙发上,手里抱个抱枕,屏幕光映在她脸上一跳一跳。他绕过地上散落的零食袋,摸黑往自己房间走。
手机在床头柜震个不停。他顺手抓过来,十几条群消息堆在顶上。标题全是“你认识这个人吗?”“这拳头太离谱了!”底下还附了个模糊视频。他点开,画面一闪,石头炸开那一瞬正好卡在帧上。
他皱眉,手指划了下进度条,又倒回去看了两遍。确实是自己,时间地点都对得上。可谁拍的?山里连信号都没有。
他翻出拍摄者账号,昵称“修仙观察员007”,IP显示本地。头像是个戴墨镜的猴子,简介写着“专扒神仙内幕”。
林大勇冷笑一声,关机,扔枕头底下。
赵铁柱躺在床上,眼睛瞪着天花板。手机放胸口,每震一下,心就抽一下。播放量刚破三亿,热搜榜上四个词条全跟他发的视频有关。“#修仙者真实战力#”冲到第一,“#求拜师林大勇#”挂在第三。
他咧嘴笑了下,又赶紧压住。这事已经不是他能控的了。
他点进评论区,最新一条写着:“楼上别装了,这肯定是特效!真有碎石神功早拿去奥运夺金了!”下面秒回:“你懂个屁,人家这是内力外放,物理学解释不了!”
另一条评论被顶起来:“我已经试了,扎马步十分钟腰快断了,但哑铃砸下去手腕直接变形。”配图是医院X光片,骨头歪成Z字形。
赵铁柱摇头,退出页面。
城东某健身房,三个年轻男人围在角落。地上摆着块青石板,一人扎马步,咬牙抡起杠铃砸下去。咔嚓一声,手腕当场肿成馒头。同伴慌了,扶着他往外跑,嘴里喊着“快送医院”。
隔壁台球厅老板探头看了一眼,嘟囔:“又是学那个视频的。”转身把门口贴的“禁止练功”告示又按紧了些。
大学宿舍里,四个男生盘腿坐床上。桌上摊着张手抄纸,标题《基础炼体诀(民间流传版)》。一人闭眼运气,额头冒汗,突然大喊:“我感应到了!灵气在我丹田转圈!”其他人立刻鼓掌。
楼下大妈路过阳台,抬头骂:“嚎丧呢!大半夜练神经病!”
科普博主“物理老张”熬夜写长文,标题《从力学角度分析“一拳碎岩”的不可能性》。他列了公式,画了受力图,结论是:除非拳头速度超音速,否则绝无可能。
文章发出去半小时,评论区炸锅。“键盘侠滚粗!”“你是不是被体制收买了?”“我们亲眼看见石头爆了!”他无奈关闭评论。
急诊室走廊,三名打着石膏的年轻人坐成一排。医生拿着片子摇头:“又是模仿那个网红视频的。”护士递来登记表,名字一栏全写着“想学炼体术”。
赵铁柱刷到这条新闻,叹了口气。他知道要出事,没想到这么快。
第二天清晨,林大勇起床倒垃圾。楼道口遇见王翠花在跟邻居聊天。她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哎哟,大勇那孩子肯定有本事,我早说了他是文曲星下凡!供在他摊位后的照片都冒灵气了!”
林大勇低头走过,假装没听见。垃圾桶边堆着几袋厨余,他拎起来扔进去,顺手把盖子合上。
拐角公告栏贴了张A4纸,打印的是视频截图。拳头即将触石那一瞬,画面定格。底下写着:“英雄or骗子?扫码投票。”旁边两个二维码,一个标“真仙下凡”,一个标“特效造假”。
他停下看了两秒,伸手撕下来,揉成团扔进桶。
手机又震。这次是微信语音。赵铁柱的声音压得很低:“哥,你最近别出门。”
林大勇盯着语音条看了会儿,没回。抬头看天,云层厚得像压了层棉被,一丝风都没有。
赵铁柱坐在电脑前,后台数据还在疯涨。平台私信爆了,几十家媒体求采访“视频当事人”。他删了三条,拉黑两个冒充林大勇的账号。
手机再震,是部门群消息。赵队长发了个问号:“昨晚那个视频,是你搞的?”
他没回,关掉微信,打开新建文档,打下一行字:“关于网络舆情初步观察报告”。写了两行就删了。现在报上去,等于把林大勇推出来挨枪。
他靠在椅背上,捏了捏鼻梁。早知道会这样,就不该录。可当时那一拳太震撼,他脑子一热就按下了录制键。
现在好了,全国都在问——林大勇是谁?炼体术能不能学?修仙是不是真的?
林大勇此时正蹲厨房灶台前生火。老式煤气灶打不着,他吹了两口气,火苗终于窜上来。锅里煎着鸡蛋,油滋啦响。
手机放在饭桌上,又震了一下。他瞥了眼,是赵铁柱发来的第二条语音。这次更短:“有人在盯你家。”
他皱眉,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空地停着辆陌生银色轿车,车窗 tinted,看不见里面。树荫下站个穿运动服的男人,手里举着望远镜,正对着家属院三号楼扫。
林大勇放下窗帘,回到桌边。鸡蛋有点焦,他翻了个面,继续煎。
赵铁柱刷新微博,热搜前十又换了一批。“#卫健委提醒勿盲目模仿修仙动作#”上了第七。“#首批炼体术受害者现身说法#”挂在第九。点进去是昨晚那三个骨折青年的采访视频,其中一个哭着说:“我以为坚持就能打通任督二脉……”
他关掉页面,点开地图软件,输入“林大勇 家属院”。卫星图上,那片红瓦屋顶清晰可见。他放大,数了数周边道路出口,默默记下。
林大勇吃完早饭,收拾碗筷。手机第三次震动。还是赵铁柱的语音:“哥,他们已经开始拍你了。”
他这次点了播放。声音很轻,背景有车流声,像是在外面。
他没回,把手机塞进裤兜,拿起抹布擦桌子。抹布旧了,边角都磨毛。擦到桌角时,碰到了母亲留的便签纸。上面写着:“药篓放门口,别忘了带。”
他停下动作,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道明晃晃的光带。灰尘在光里飘着,慢悠悠打转。
他走到门口,药篓果然在那儿。藤编的老物件,边缘磨得发白。他拎起来检查,夹层里还有半包灵参粉。
手机又震。这次是短信。陌生号码:“我知道你是谁,也拍到了你练功。十万,视频归你;否则全网直播。”
林大勇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慢慢收紧。
他走到阳台,低头看那辆银色轿车。车门开了,刚才那个举望远镜的男人钻进去,副驾递来一杯咖啡。两人低声说话,镜头朝这边扫了一眼。
林大勇收回视线,掏出手机,拨通赵铁柱电话。
电话响到第五声才接。赵铁柱声音紧张:“哥?”
林大勇只说了一个字:“查。”
他挂了电话,把短信截图发过去。
赵铁柱看到消息时,正站在事务部楼下便利店买烟。他点开图片,脸色变了。这种勒索套路他太熟了——当年挖黑料记者最爱用。
他立刻打开笔记本,插上加密U盘。半小时后,号码溯源完成:注册人信息虚假,IP经三层代理跳转,最终指向城南某网吧。
他冷笑,把数据打包,准备匿名发给安保组。
林大勇这时已背上药篓,准备出门采药。他走到院门口,发现那辆银色轿车不见了。树下空荡荡的,只剩半截烟头。
他左右看了看,巷口有辆快递三轮经过,车上贴着“灵通速递”标志。他多看了两眼,记得昨天还没这辆车。
天空依旧阴沉。他迈步走出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赵铁柱坐在办公桌前,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舆情热度仍在上升,但评论风向开始分裂。一部分人狂热追捧,称林大勇为“平民战神”;另一部分人坚决不信,要求官方出面辟谣。
他打开内部通讯录,找到林大勇的名字。光标停在“发送消息”按钮上,迟迟没点下去。
他知道,一旦开口,林大勇就再也回不到普通人的日子了。
林大勇走在山路上,药篓轻晃。右手无意识摩挲着拳面,那里昨晚用力过猛,今天还有点胀。
他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前方一块岩石上。那是父亲常歇脚的地方,碑身歪斜,字迹模糊。
他停下脚步。
碑底压着一张折叠的纸。他弯腰捡起,展开一看,是张打印的视频截图。和公告栏那张一样,拳头即将触石。
背面用红笔写着:“我们看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