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林大勇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第三下。
他站在家属院门口，药篓背在肩上，指尖还残留着撕短信截图时的毛边感。那辆银色轿车不见了，快递三轮也不见了，巷子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
他没动，盯着地面。昨天下过雨，水泥缝里积着小片水洼，倒映出灰蒙蒙的天。
手机又震。这次是震动加铃声，来电显示“赵干事”。他划开接听，那边声音压得很低：“别出门，部里有安排。”
林大勇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实了地。
十分钟后，一辆深灰色商务车停在家属院外。车门滑开，两名穿制服的安保人员下来，一句话没说，只朝他点头。后排座放着一个密封袋，里面是一件印着“全民健身”字样的运动衫。
他接过袋子，没问为什么。
车队驶入地下车库，电梯直达B3新闻发布厅后台。走廊灯光白得刺眼，墙上挂着标语：“科学修仙，安全第一”。
赵铁柱的声音从耳机传来：“哥，待会儿照我说的答，别硬扛。”那人没露面，只通过耳麦指挥。
林大勇摘下耳麦，塞进衣袋。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拳面，那里有一道旧伤，是练《锻体诀》时磕青冈岩留下的。现在不疼了，但摸上去还有点硬。
主持人已经在台上开场。投影幕布亮起，画面是医院急诊室监控录像——三个年轻人打着石膏坐在长椅上，医生摇头叹气。接着切到健身房，杠铃砸手腕的瞬间被慢放，骨头变形的声响让台下记者皱眉。
一张科普博主的微博截图弹出，标题写着《一拳碎石？先问问你的桡骨同不同意》。评论区全是哭诉模仿受伤的私信截图。
“截至目前，全国上报因模仿网络视频导致的筋骨损伤案例已达四百七十六起。”主持人的声音冷静，“其中三人永久性关节错位，一人脊椎受损。”
台下嗡嗡作响。外媒记者举手提问：“中方是否承认该视频真实性？若属实，为何允许非官方渠道传播功法？”
主持人没直接回答，转头看向侧幕：“下面，请本次事件当事人，林大勇先生登台。”
灯光转向入口。林大勇走出来时，全场安静了一瞬。
他没穿军装也没戴勋章，就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右肩挎着那个祖传藤编药篓。左腕上的红色幸运绳在镜头前晃了一下。
闪光灯炸成一片。
他在话筒前站定，没看提词器，也没念稿。开口第一句是：“我不是神仙，也没想当师父。”
台下又有记者举手：“那你那一拳是怎么做到的？真能碎石头？”
林大勇抬手示意暂停拍照。他从药篓里掏出一块青冈岩碎片，放在桌上。石头表面有裂痕，是他昨晚特意敲的。
“我父亲教我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爬山，是怎么摔不坏。”他说，“小时候采药，常从坡上滚下去。后来我发现，只要肩膀先着地，顺着劲翻滚，骨头就不容易断。”
他顿了顿，“那天晚上，我只是不想让这块石头绊倒后来人。”
全场静了几秒。有个女记者悄悄抹了眼角。
主持人接话：“为避免公众盲目模仿高风险动作，事务部联合科研组已将《锻体诀》核心原理简化，推出《全民健身炼体操》第一版。”
大屏幕切换，播放教学视频。画面里，林大勇穿着运动服，在空地上做三个基础动作：蹲马步调呼吸、肩背协调发力、脚掌抓地稳重心。
旁白配音：“每日十分钟，强筋骨防跌倒。适合六十岁以下、无严重心肺疾病人群练习。”
视频结束，现场记者交头接耳。一名外籍男记者站起来：“贵国是否计划垄断灵能技术？所谓‘简化版’，是否只是保留基础功能的宣传手段？”
林大勇突然伸手拿回话筒：“你练过引体向上吗？”
对方愣住：“什么？”
“就是拉单杠。”林大勇说，“我能一口气做五十个，你能做十个。这算不算我垄断了拉单杠技术？”
台下有人笑出声。
“《锻体诀》不是秘籍，是我爸教我的保命本事。”他指着屏幕，“现在国家把它变成广播体操，谁都能学。你要觉得吃亏，那就去社区中心报名，免费教。”
主持人赶紧打圆场：“接下来进入问答环节，请各位记者围绕政策层面提问。”
但气氛已经变了。刚才还咄咄逼人的外媒代表，此刻纷纷低头记笔记。
又有人问：“是否会追究私自录制并传播视频者的责任？”
林大勇看了眼角落的摄像机，“录我的人，我没怪他。他要是真有心，不如把今天这套操拍清楚，让更多人学会怎么保护自己。”
这话没上价值，也没甩锅，却让台下不少人点头。
主持人宣布三项措施：一、所有网络流传“修仙秘籍”将由官方鉴定并标注风险等级；二、本周起在五百个社区中心开设免费指导班；三、开通举报通道，鼓励群众监督危险练习行为。
“我们的目标不是禁止修炼。”主持人强调，“而是引导它走向科学、安全、普惠的道路。”
发布会接近尾声。林大勇退到侧幕后，脱下工装外套，换上那件“全民健身”运动衫。衣服合身，袖口绣着一行小字：全民健康，人人可及。
他对着走廊镜子照了下。镜子里的年轻人眼神沉了些，不像从前总躲闪。瞳孔深处偶尔泛金，像有光在里面转。
安保人员走过来低声通报：“门外聚集了三百多人，都是自发来的群众。有人举牌写着‘求教真功夫’，还有家长带孩子来要签名。”
林大勇没说话，只低头看着自己双手。右手拳面旧伤还在，左手虎口有常年背药篓磨出的茧。
他想起母亲咳血那年，大姐打工寄回来的钱不够买药，二姐偷偷卖血，三姐整夜抄经文求平安。那时候要是有个人说，练套操就能让身子骨硬朗些，她们也不会那么拼。
“早点有人教就好了。”他轻声说。
耳机里传来赵铁柱的声音：“哥，准备登场，演示第一式。”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舞台侧门。门缝透出强光，主持人正在介绍：“下面，请林大勇先生为我们现场演示第一式——稳桩如松。”
林大勇站在光晕边缘，影子投在地上，笔直如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