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进灶屋,锅底的火苗舔着黑铁锅沿,米粒在热水里咕嘟冒泡。苏闲蹲在灶前,指尖夹着半截干草往炉膛里塞,火星子一蹦三尺高。大师兄正弯腰洗菜,水盆溅出的泥点子甩到裤腿上也顾不上擦,耳朵尖还泛着刚才那首藏头诗被揭穿后的红。
就在这时候,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走,是跳。
左三步,右两步,抬手画圈,转身踢腿,像踩了鼓点又没人打鼓,节奏乱得能气死乐坊教习。
苏闲眼皮都没抬,只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瞧了眼饭色,嘀咕:“又来一个不说人话的。”
门外那人没停,舞得更起劲了。
他一手虚托如捧碗,另一手曲肘贴腹,嘴里还哼着调子,音不成音,律不成律,活像鸡叫漏了风。跳到高潮处,整个人原地转圈,脚下一滑差点劈叉,硬是靠袖子甩地才稳住身形。
“二师兄。”苏闲终于开口,声音懒得像从棉被堆里捞出来的,“你这不叫舞,叫抽筋。”
那人一听,立马收势站定,脸上汗珠滚落,喘着粗气笑:“师姐好眼力!我练了三天呢,就为这套‘求投喂之舞’。”
“舞名都起好了?”她嗤笑一声,拿锅铲敲了敲锅边,“那你倒是说,求谁喂?”
“还能有谁?”他指了指自己肚子,又指向灶台,“您这儿的饭香飘出去十里,狗都能闻着流口水,我这点道行扛得住才怪。”
大师兄端着菜盆从旁路过,瞥他一眼:“你昨天不是说要闭关炼丹吗?”
“闭什么关。”二师兄摆手,“丹炉冷着比冰窖还寒心,饭热着才是人间正道。”
苏闲懒得听他们扯皮,舀了一勺热水,“哗啦”泼向门槛外地面。水汽腾起,白雾弥漫,隔开内外,仿佛划了条看不见的线:屋里继续煮饭,屋外爱咋咋地。
可这雾没拦住人。
二师兄一个箭步冲上前,在雾中继续舞了起来。这回动作更直白——伸手作碗状,弯腰如乞食,跳跃指嘴,抚腹打转,每一式都写着两个字:饿了。
他还加了新花样。
比如单膝跪地,双手合十举过头顶,状似拜佛;再比如趴在地上学狗爬,嘴里“嗷呜嗷呜”叫两声,抬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行了。”苏闲翻白眼,“别装了,再扭下去真成秧歌队领头的了。”
她起身,斗笠也没扶正,就这么歪戴着,扫了他一眼:“舞也看了,表情包也演全了。进来吧,别在外头丢人现眼。”
二师兄眼睛瞬间亮了,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就要往里冲。结果忘了脚下还有门槛,左脚绊右脚,“咚”地撞上门框,震得梁上浮灰簌簌往下掉,差点带翻墙角的米缸。
“你还想把我这口锅也砸了?”苏闲皱眉。
“不会不会!”他连忙摆手,讪笑着退后半步,“我站着,我不动,您说啥我都听。”
“听啥?”她冷笑,“听你肚子里打雷?”
说着,顺手从篮子里抓出个红薯扔过去:“先啃着。饭还得半个时辰,你要是能把这个吃完,我再考虑给你多加块肉。”
二师兄接过红薯,也不讲究,张嘴就咬。生薯脆响,渣子飞溅,嘴角立马沾上一圈白屑,他也不擦,一边嚼一边含糊道:“够了够了,能吃到您做的饭,喝口汤我都认祖宗。”
这话一出,树后头立刻爆出一阵哄笑。
几个村童探头探脑,手里攥着桃枝当剑比划,见二师兄这副模样,笑得前仰后合:“哎哟我的天,二师兄跳了半天就为一口饭?”
“比我家黄狗摇尾巴还积极!”
“上次它偷吃鸡食还知道躲,这位可倒好,当众跳舞讨饭吃!”
连墙头那只常年来蹭饭的花猫都被惊醒,抖了抖耳朵,眯眼看了看下面闹腾的人,嫌弃地甩尾走人。
苏闲听着外面的笑声,没说话,只是低头拨了拨灶火,添了把柴。
火光映在她脸上,暖烘烘的。
她忽然开口:“吃就吃,笑什么?谁没饿过?”
一句话落地,笑声戛然而止。
树后的小脑袋一个个缩回去,连最皮的那个也不敢再吭声。
二师兄却听得心头一震,嘴里嚼着生红薯,一时竟忘了吞咽。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白天炼丹怕火候差一丝被人笑话,晚上打坐数呼吸生怕落后同门半步;吃饭不敢多吃,怕胖影响形象;说话不敢大声,怕显得不够沉稳。明明是修仙界有名的聪明人,到最后活得像个提线木偶。
可眼前这位呢?
晒太阳不怕晒黑,啃西瓜不怕汁水流衣服,打哈欠能震塌鸡棚,翻身能压断篱笆。她什么都不争,偏偏什么都来了——饭香能引魔尊徒步八百里,脚趾缠根红线都能让天下姻缘乱套。
而他自己呢?
拼死拼活,机关算尽,最后发现最想要的,不过是蹲在这破灶屋门口,捧一碗热腾腾的饭,吃得满嘴流油。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薯,忽然觉得这生啃的滋味,也没那么难以下咽。
“师姐。”他小声说,“下次……我能早点来吗?”
“早来干嘛?”她头也不抬,“抢位置?你以为我是开擂台赛?”
“我不是……”他挠头,“我是怕您哪天不想做了,我就再也吃不着了。”
苏闲这才抬眼看他一眼,目光淡淡:“我要是哪天真不做呢?”
“那我就……”他想了想,认真道,“自己学做。哪怕烧糊了,我也天天给您端一碗,表个心意。”
她笑了下,没接话,只是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看了看饭熟没熟。
米粒已经胀开,香气四溢。她用铲子轻轻搅了搅,又盖上盖子,火调小了些。
“坐下。”她说。
“啊?”
“我说,坐下。”她指了指门槛,“杵那儿当门神?你当自己是看家护院的石狮子?”
二师兄赶紧找了个角落盘腿坐下,捧着半截红薯,规规矩矩,像极了当年刚入门时听讲道的模样。
只是这次,他等的不是大道真解,是一顿饭。
饭快熟时,他忍不住频频抬头看锅,眼神黏在锅盖上,恨不得自己长出蒸汽钻进去先尝一口。
第三次伸手想去揭盖时,苏闲抬手一拍:“再揭一次,扣你一顿。”
他手僵在半空,讪讪收回:“我就看看……是不是快好了。”
“鼻子不会用?”她冷笑,“香味都窜房梁了你还看不出火候?你是来吃饭的还是来捣乱的?”
“我错了我错了。”他缩脖子,“我老实等。”
话音未落,锅盖突然“噗”地一声跳了一下,一股浓郁的米香混着红薯甜味喷涌而出,整个院子都被这味道裹住。
檐下的麻雀集体起飞,隔壁王婶端着碗路过,愣在原地不动了,连饭都忘了扒。远处放牛的老汉牵着牛转了个弯,直奔这边走来。
二师兄双眼发直,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
“成了。”苏闲起身,拿了两个粗瓷碗。
一碗盛得满满当当,红薯米饭压实,顶上还卧了个煎蛋;另一碗稍浅些,留着给还没走的大师兄。
她把第一碗递过去:“接着。”
二师兄双手接过,捧在怀里,像是接了什么传世法宝,嘴唇微颤,差点当场跪下磕个头。
但他忍住了。
只是重重地说了句:“谢谢师姐!”
然后猛地吸了口气,仿佛要把这一刻的气息永远记住。
“终于能吃到你的手艺了!”他声音洪亮,激动得整张脸都涨红了。
话音刚落,檐下两只麻雀被吓得扑棱飞走。
苏闲没理他,转身把另一碗放在桌上,顺手拍了拍斗笠上的灰,靠着墙角的小凳坐下,半边脸藏在阴影里,懒声道:“下次饿了直接来,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
她闭上眼,呼吸渐缓,像是随时能睡着。
但身子没动,仍坐在灶屋内,离灶台不过一步之遥,斗笠压得低,遮住眉眼,只有鼻尖透出一点光。
饭香还在飘。
二师兄捧着碗坐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吃,吃得满嘴油光,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他没急着说话,也没炫耀,就这么静静地吃着,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风吹过院子,卷起几片桃花瓣,落在他的肩头。
他没拂,也不觉。
远处树后,又有几个脑袋悄悄探出来,看着这一幕,低声议论:
“二师兄平时多精明一个人啊,现在为了口饭能跳舞?”
“你懂什么,这不是饭,是解脱。”
“我看他是馋疯了。”
“馋疯了好,至少敢说了,敢要了,不像以前憋着装大能。”
苏闲听着这些话,没睁眼,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
她确实累了。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这些人一个个跑来,有的写诗,有的跳舞,有的哭诉,有的装傻,归根结底就一句话:我想活得轻松点。
可他们不敢说。
非要绕个弯,编个由头,写首藏头诗,跳段求投喂舞,才敢把“我饿了”三个字说出口。
她不懂这种累。
她只知道,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太阳毒就躲阴凉,风大了就披件衣裳。
这才是活着。
至于那些规矩、体面、面子、修为等级?
去他的。
锅里的饭还温着,火已熄,只剩余烬发着微光。
她靠在小凳上,斗笠遮面,呼吸平稳。
没睡死,也没离开。
随时能起身,随时能走。
就像现在这样,听着外面的笑,闻着饭的香,守着一口灶,等着下一个敢说“我饿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