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还斜在灶屋门口,饭香刚散了一半。二师兄捧着碗坐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吃得眼角发亮,苏闲靠在墙根的小凳上,斗笠压得低,鼻尖透着点光,像是睡着了,又像只是懒得睁眼。
院外的风卷起几片桃花瓣,落在炉灰边上。
没人说话。连麻雀都不敢多叫一声。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咚”地一声响。
不是重物落地,也不是谁摔了锅碗,而是某种小炉子被粗暴架起来的声音——三脚铜炉砸进泥地,火星子溅出一圈,火苗“呼”地蹿起三尺高,黑烟混着一股子焦药味直冲天灵盖。
苏闲皱眉。
没睁眼,只是鼻翼微微一动,像是闻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饭后午休时的东西。
她抬手,勾了根草茎往耳朵里掏了掏,仿佛这样就能把那股味儿刮出去。
可火越烧越旺,烟越来越浓。
终于,她掀开斗笠一条缝,眼皮掀开一半,目光懒洋洋扫过去——
院中央,一个老头蹲在炉前,白胡子沾着灰,袖子挽到肘子,正拿把破扇子猛扇炉火。他身前摆着个小丹炉,炉盖缝隙里透出暗红光,咕嘟咕嘟冒着泡,那股子药味就是从这儿飘出来的。
老祖。
这人她认得。说是隐世万年,其实三天两头往她院子溜达,每次来都带着点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要么是“能通梦的枕头”,要么是“防打呼的符纸”,全都不痛不痒,纯属添乱。
这次倒好,直接炼上了。
苏闲没动,只淡淡开口:“你这火烧我鸡棚了。”
老祖一愣,回头瞅她一眼,讪笑:“没没没,离得远呢,再说了,您那鸡棚昨儿就被您翻身压塌半边,早不算棚了。”
“那你烟熏我饭气。”她又说。
“哎哟,这哪能啊!”老祖拍腿,“我这丹成之日,天地共鸣,香气能绕三界九重天,哪还在乎一口灶火饭香?”
苏闲闭眼,不再理他。
她知道这种人——话越多,事越虚;吹得越狠,成色越假。
果然,炉子里“砰”一声轻响,炉盖跳了一下,一道金光从缝里钻出来,照得满院桃树都泛了层油光。
老祖激动得胡子直抖,一把掀开炉盖,夹出一枚丹药——漆黑如墨,表面浮着五字金纹:**痴心妄想丸**。
他高高举起,声音颤抖:“成了!此丹一出,执念可圆,心愿得偿!谁吃了,心里想啥,就能梦见啥,梦久了,也就当真了!”
周围不知何时围上来几个人,探头探脑,眼睛黏在那颗丹上,像看宝贝。
“真能实现妄想?”有人问。
“当然!”老祖挺胸,“你想当天尊,它让你梦登凌霄;你想被万人敬仰,它给你建庙塑像;你想让退婚道侣跪着回来喊哥哥——它都能安排!”
那人眼睛瞬间亮了:“我要试试!”
另一人伸手就抢:“我先来的!”
“你抢个屁,我站这儿半天了!”
眼看要动手,苏闲忽然起身。
动作不快,也不猛,就像从土里拔棵萝卜似的,慢悠悠站起来,走过去,一把夺过丹药。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面,又凑近鼻子闻了闻,冷笑:“一股子陈年梦话味儿。”
老祖赔笑:“玄门秘方,主料是‘未完成的心愿’,辅料是‘深夜叹气三升’,引子是‘眼泪七滴’——讲究得很!”
“哦。”她点头,“所以是拿遗憾熬的糖豆?”
“差不多意思!”
她盯着他三秒,忽然嗤笑一声,手腕一甩——
“啪”地一声,丹药飞出去,滚进草堆,沾了泥,卡在半截断砖缝里,金纹都暗了一半。
老祖脸僵住:“你……你不试?”
“没兴趣。”她转身就走,“梦里的东西再香,醒过来还得刷锅。”
说完,她重新坐回小凳,斗笠一拉,遮住半张脸,呼吸渐缓,像是又要睡着。
可院里乱了。
刚才那枚丹药,虽被扔了,但没人敢当它不存在。
一人猫腰窜过去,扒开草堆捡起来,吹了吹泥,盯着看。
“我想听师尊夸我一句……当年他临终都没来得及说。”
“你那算啥?”另一人冷笑,“我想让那个说我‘修仙无望’的长老,跪在我洞府门口递丹药!”
“呵,格局小了。”第三人插嘴,“我想当掌门,穿紫金袍,坐云辇,底下三千弟子齐呼‘恭迎圣君’!”
“荒唐。”角落里有人嘀咕,“这种丹,吃多了会陷进去,醒不来。”
“醒不来?”先前那人反问,“可我现在天天醒着更痛苦。至少梦里,我能赢一次。”
议论声越来越大,妄念一个个往外冒,像灶膛里蹦出的火星,噼里啪啪炸开。
有人想逆转轮回,有人想重活一世,有人只想躺在无人山巅晒太阳,一晒就是百年。
老祖站在炉边,搓着手,脸上既有尴尬,又有一丝倔强。他本想用这颗丹引起注意,哪怕只是让她多看一眼也好。可她连问都没多问一句,就给扔了。
他低头看着空炉,喃喃:“你们不懂……我炼这个,不是为了让人沉迷,是想看看,到底有多少人,早就忘了自己为什么出发。”
这话没人听见。
因为苏闲突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凉水泼进热油锅,瞬间压下所有喧嚣。
“你们谁还记得自己最初为什么修仙?”
没人答。
风过院落,吹动檐下残破的布帘,也吹动草堆里的丹药,它在砖缝里轻轻一滚,沾了更多泥。
她没再问,也没睁眼,只是斗笠压得更低了些,整个人缩进阴影里,像一株晒够了太阳、准备躲进土里的红薯。
众人面面相觑。
刚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人,此刻都沉默了。
有人低头看手,发现掌心全是练功留下的茧;有人摸储物袋,掏出一块刻着“筑基丹”的旧药瓶,瓶底还剩半粒灰末;还有人望着天,想起自己第一次御剑飞行时,笑得像个孩子。
可现在呢?
现在他们争一颗“痴心妄想丸”,只为在梦里,找回一点曾经被认可的感觉。
老祖站在原地,没走,也没说话。
他看着那颗被弃的丹,忽然觉得它不像金纹黑丹,倒像一面镜子——照出的不是药效,是人心。
他本以为,自己炼的是解药。
结果发现,他炼的,是诊断书。
“师姐。”他小声开口,声音干涩,“你说……人为什么总想着补缺的,而不是守住已经有的?”
苏闲没动。
良久,才从斗笠底下传出一句:“因为你没饿过真正的饿。你只是心里空。”
老祖一震。
“饭香能引来魔尊,是因为他真走过八百里荒路。你们争这颗破丹,是因为你们连饿都不敢承认,非得包装成‘追求圆满’。”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懒:“可真正的圆满,是吃饱了晒太阳,不是做梦吃满汉全席。”
这话像石头沉进井里,没人接,但涟漪一圈圈散开了。
争吵停了。
有人默默把丹药放回草堆边,不敢再碰。
有人转身走了,背影有点晃。
还有人蹲下来,对着炉灰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老祖没动,仍立在丹炉旁,手里捏着那把破扇子,扇骨都裂了缝。他本想用这颗丹证明点什么——证明他虽社恐闭关万年,也能做出惊天动地的东西。
可她一眼看穿:这不是惊天动地,是集体心病。
他苦笑一下,低声:“我是想……让大家轻松点。”
“轻松?”苏闲终于睁眼,瞥他一下,“你拿个梦糊弄人,叫轻松?真轻松的人,不需要丹。”
她重新闭眼,呼吸渐稳。
“你要真想帮人,下次带点种子来。种点菜,比炼一百颗妄想丹都有用。”
老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风又起,吹动桃枝,花瓣落在炉口,瞬间烧成灰。
那枚“痴心妄想丸”静静卡在砖缝里,金纹已彻底暗下去,像被遗忘的旧账本,写满了没人再看的愿望。
远处有鸟飞过,叫声清亮。
苏闲靠着墙,斗笠遮面,似睡非睡,手边空碗还剩半口冷饭,风吹得米粒轻轻一颤。
老祖站在原地,没走,也没再扇火。
他知道,这炉丹,炼废了。
但他也明白——
有些人活着,本身就是一味药。
而她,偏偏不吃任何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