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结束后的第三晚，晚自习结束走出教学楼时，夜色已经铺得很沉。

晚风穿过香樟层层叠叠的枝叶，落在肩头，褪去了白日盛夏裹挟的燥热。江煜清慢一步走出教室，看见白翊靠在楼下的树干上低头刷手机，指尖漫不经心划着屏幕。路灯斜斜打下来，把他影子压在地面，身形慵懒松弛。

白翊平日里大多是这样。不爱运动，体育课能偷懒便偷懒，八百米测试总要拖到最后慢悠悠走完，课余时间基本窝在教室座位上看书，或是回宿舍躺着，出门闲逛都很少，更别说爬山徒步这类耗体力的事。

江煜清攥了攥手心，犹豫很久，才缓步走到他面前。

“周末有空吗。”他开口，声音压得轻，刚好盖过远处同学的说笑声，“城西那座青山，凌晨能看日出，要不要一起。”

白翊抬眼看向他，眼底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眉梢微微抬了抬。他放下手机，站直身子，垂眸望着面前的少年。江煜清身形挺拔，日常坚持晨跑，耐力一直很好，爬山对他而言算不上负担。反观自己，长久疏于走动，稍微长时间走路小腿就容易发酸。

白翊心里下意识打了点退堂鼓，可对上江煜清认真的眼神，拒绝的话卡在喉咙里。他不想扫江煜清的兴致。

“凌晨出发？”白翊轻声确认。

“四点山脚集合。”江煜清点了下头，提前查好了日出时间，“车程二十分钟，爬山大概两个小时，刚好赶上破晓。”

白翊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在心里简单预估了一番。两个小时连续上山，对他来说会格外煎熬。但看着江煜清眼底藏着的浅浅期待，他最终弯了弯唇角，应了下来。

“行。到时候准时赴约。”

分开之后，白翊回到宿舍，特意上网翻了翻这座山的登山路况。石阶蜿蜒绵长，后半段坡度偏陡，不少人都说全程走下来腿部会酸胀很久。他盯着页面沉默片刻，犹豫要不要提前做些准备，转念一想又作罢，想着慢慢走，实在不行中途多休息几次，总归能爬到山顶。

转眼就到了周末。

凌晨三点四十，城市完全陷入沉睡。街道空旷，沿街商铺全部紧闭，只有道路两旁的路灯连绵铺开，暖黄的光晕一段接着一段。江煜清提前十分钟抵达山脚停车场。晚风潮湿，裹挟着山间草木飘下来的凉气，吹在皮肤上带着凉意。

没过多久，远处走来一个身影。

白翊准时赴约。上身穿着宽松的浅灰色短袖，一条休闲长裤，肩上斜挎着一个小包，里面装着水和少量零食。大概是起得太早，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脸色在夜色映衬下偏白。他出门前没做过多热身，只是随手抓了件薄外套揣在包里。

“来得挺早。”江煜清走上前。

“怕迟到。”白翊轻笑一声，随口说道，“说实话，长这么大，很少这么早出门。”

两人简单寒暄两句，便正式踏上登山步道。

刚进山的前二十分钟格外轻松。山道平缓，石阶间距不大，两侧林木茂密，深夜山林安静，只有虫鸣断断续续。夜色浓稠，天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霭，星星若隐若现。江煜清步子匀速平稳，节奏不急不缓。白翊跟在他身侧，刚开始气息还算平稳，边走边随意闲谈，聊最近考完的试卷，聊之后的假期安排。

白翊全程刻意跟上江煜清的节奏，不想刚出发就落下差距。他心里隐约清楚，自己体力短板明显，前期不能松懈。

走到半山腰的第一个岔路口，坡度陡然抬升。

石阶一层叠着一层，笔直向上延伸。晚风顺着山谷往里灌，凉意加重。也就是从这里开始，差距慢慢显现出来。

江煜清依旧从容，呼吸平稳，步子没有丝毫紊乱。

白翊的速度悄悄慢了下来。

起初只是小腿肌肉微微发酸，他没放在心上，咬牙继续往前走。可连续往上攀爬十几层台阶后，酸胀感顺着小腿蔓延到膝盖。他的呼吸慢慢乱了，不再是平缓绵长的节奏，吸气变短，呼气急促。胸腔轻轻起伏，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薄汗。

他下意识抬手擦了擦额头，尽量放轻动作，不想让江煜清察觉到自己已经开始吃力。

江煜清余光一直留意着身旁的人。他平时观察细致，很快就发现白翊的变化。对方走路的步幅在不自觉缩小，原本放松垂落的手臂，渐渐绷紧，肩膀微微收紧，每抬一次脚，膝盖都要轻轻顿一下。呼吸声在安静的山林里，变得清晰可闻。

“累了？”江煜清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

白翊被迫跟着驻足，垂眸看着脚下层层向上的台阶，眼底掠过一丝疲惫。他本想嘴硬说还好，可胸腔一阵阵发闷，话出口都带着浅浅的喘息：“有一点。主要平时太少爬山了。”

直白承认反倒轻松。白翊微微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弯腰调整呼吸。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晚风拂过，吹走体表一部分燥热，可双腿深处的酸胀感挥之不去。

江煜清侧身站在台阶一旁，安静等着他缓过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下意识按照自己的正常速度在走，完全忽略了白翊常年不爱运动这件事。对他轻轻松松的山路，放在白翊身上，负担要重上许多。

“是我考虑不周。”江煜清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不该按我的节奏走。接下来放慢速度，走一会儿歇一会儿就行，不用赶时间。日出还有很久。”

白翊直起身，深吸一口气，缓过胸口憋闷的感觉。他抬手打开斜挎包，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小口喝了几口。冰凉的水流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疲惫。

“怪我自己。”白翊笑了笑，眼底带着些许无奈，“体育课八百米都是慢慢晃过去的，突然爬这么陡的山，确实吃不消。”

短暂休息三分钟，两人继续往上。

这一次，江煜清刻意放慢脚步，步子放小，节奏压得很慢。他不再径直朝前走，多数时候和白翊并肩，跟着对方的速度挪动。遇到台阶密集陡峭的路段，他会稍稍放慢，等白翊站稳，再继续向上。

可后半段山路的坡度，远比前半段棘手。

越往高处，石阶越陡，很多台阶偏高，抬腿需要刻意用力。持续攀爬四十分钟后，白翊的疲惫彻底放大。

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浸湿了后颈的衣领。两条小腿僵硬发酸，肌肉紧绷，每迈出一步，都带着拉扯般的酸胀。呼吸急促，胸口闷闷的，稍微走快两步，心跳就骤然加快。他不再有余力闲谈，全程抿着唇，注意力全部放在脚下的台阶上，一步一步慢慢挪。

他尽量不发出过重的喘息声，可沉重的呼吸还是断断续续飘出来。脸色褪去了方才的血色，泛着淡淡的苍白。偶尔抬眼望向看不到尽头的上山步道，心底生出一丝茫然，好几次下意识想停下来。

江煜清将这些全部看在眼里。

他看着白翊攥紧了身侧的拳头，咬紧下唇硬撑，明明已经很累，却不愿意频繁停下休息，怕耽误进程。少年骨子里要强，不愿意在自己面前露出太过狼狈的模样。

走到一处开阔的石平台，江煜清直接停下。

“在这里多歇一阵。”

白翊如释重负，快步走到一旁的大石上坐下，双腿伸直，轻轻揉捏酸胀的小腿。指尖按压在紧绷的肌肉上，轻轻揉搓，缓解僵硬。晚风从山谷迎面吹来，掀起他贴在脖颈处的衣领。山间雾气慢慢上浮，萦绕在半山腰，远处的城市灯火朦胧一片。

“还有多久到山顶。”白翊低声问，指尖依旧按着小腿。

“大概四十分钟路程。”江煜清如实回答，“剩下一段是全程最陡的。实在不行，我们慢慢挪，哪怕晚一点，也能赶上日出。要是觉得坚持不住，下山也没关系。”

他不想为了一场日出，让白翊勉强硬撑，弄得浑身酸痛。

白翊抬眼看向远处漆黑的山脊，沉默片刻，轻轻摇头。

“都走到这里了，半途折返太可惜。”他轻声说道，眼底透着一股不肯轻易放弃的韧劲，“慢慢走就行，慢一点总能上去。就是很久没有这样耗体力，一时间适应不了。”

长时间待在教室久坐不动，缺乏户外活动，腿部耐力本就薄弱，骤然进行长时间爬坡，肌肉负荷一下子拉满。

江煜清听完，走到他身旁坐下。夜色幽深，四周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响动。他看着白翊反复揉捏小腿的动作，犹豫片刻，轻声开口：“要不要我扶着你走后面那段陡坡。”

白翊动作一顿，侧过头看向他。

夜色朦胧，江煜清眉眼安静柔和，眼底满是认真。

短暂迟疑后，白翊轻轻“嗯”了一声。

休整完毕，两人再度动身。

进入最陡的一段山路。石阶层层堆叠，近乎垂直向上。白翊每往上迈一级，小腿肌肉就拉扯着发酸，膝盖受力很重。他伸出左手，轻轻搭在江煜清的右臂上。指尖轻轻攥着对方衣袖，借力稳住身形。

江煜清刻意放慢步伐，手臂稳稳不动，任由他扶着。

一路上，白翊大半重心悄悄靠在身旁人身上。他不再硬撑着跟上节奏，走两三阶台阶，便稍稍停顿，调整呼吸。沉重的喘息时不时响起，额头上的汗水源源不断。江煜清时不时侧过头叮嘱，让他不要急，深呼吸，均匀吐气。

“呼吸放缓，不要大口喘气，越急越累。”

白翊听话照做，慢慢调整呼吸节奏。他垂着眼，目光落在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上。指尖攥着江煜清的衣袖，布料触感柔软。夜色沉沉，前路漫长，可身旁有人陪着，原本难熬的陡坡，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坚持。

中途又停下两次休息。

第二次停下时，白翊靠在树干上，额头上全是汗珠，脸颊泛白。两条小腿酸胀得厉害，稍微站久一点，就隐隐发颤。他拿出纸巾擦汗，手臂抬起来都有些发酸。

“早知道平时多运动运动了。”白翊低声感慨，语气带着几分自嘲，“平时总待在室内，身体素质太差。”

“以后有空，可以早晚散步走走。”江煜清随口说道。

白翊抬眸看向他，唇角弯了弯：“可以，以后跟着你。”

简单一句话，在安静的山林里轻轻散开。

短暂歇息过后，剩下的路程咬着牙慢慢走完。越靠近山顶，山间的风越大，雾气越来越淡，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灰白光晕。远处陆续有登顶游客的说话声顺着风飘下来，说明离山顶已经很近。

最后几十级陡峭台阶，白翊全程扶着江煜清。

他体力几乎快要耗尽，全程靠着借力缓步向上，脚步虚浮，小腿一阵阵发软。江煜清察觉到他脚步不稳，悄悄往他这边靠近，手臂微微向内收，时刻防备他脚下打滑。

当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踩上山顶观景台地面的那一刻，白翊长长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瞬间放松下来。

他下意识松开攥着衣袖的手，往前走出两步，直接扶住观景台的栏杆，微微俯身，大口平缓呼吸。胸腔起伏不停，许久才慢慢平复下来。双腿酸胀乏力，站在原地，下意识交替轻轻活动脚踝。

此刻是凌晨四点五十分。

山顶风很大，晚风裹挟着山间的凉意迎面吹来。观景台上已经聚了不少等候日出的游人，大家低声交谈，安静等候天光破晓。东方天际，鱼肚白已经清晰浮现，淡淡的灰白微光，一点点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晕开。云层在远方层层铺开，静待朝阳升起。

江煜清转头看向身侧的人。

白翊还在慢慢缓体力，额角的汗水未干，鬓边发丝凌乱，脸色依旧偏白。一路爬山透支了他大半力气，此刻整个人透着疲惫。他抬手从包里拿出那件随身带的薄外套，随手披在肩头。

“累坏了。”江煜清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心疼，“一路硬撑着上来。”

白翊站直身体，望向东方渐渐泛亮的天际，缓缓吐了口气，轻笑一声：“确实，很久没有这么累过了。现在停下来，双腿酸得厉害。”他轻轻活动着小腿，指尖依旧在悄悄按摩僵硬的肌肉，“不过上来了，也算值得。”

两人并肩走到栏杆靠前的位置，挑了一处视野开阔的角落站定。

白翊背靠栏杆，稍微放松地靠着，以此分担腿部的压力。爬山全程高度紧绷，此刻停下，疲惫感全部涌上来，浑身懒洋洋的。他安静望着天边慢慢变化的天色，眼底的倦意还未散去。

天色开始缓慢转变。

先是浅浅的灰白，随后慢慢晕染出一层淡粉。霞光藏在厚重云层之下，一点点向外漫延。墨蓝的夜空逐步褪去暗沉，从上方往下缓缓变浅，远方连绵的山脉轮廓清晰浮现，安静横亘在天际尽头。山间的薄雾被拂晓的微光染成淡淡的乳白色，缥缈轻柔。

周遭的游人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专注望着东方，屏息等待日出降临。

江煜清侧过头，看向身旁的白翊。

少年此刻垂着眼，神色松弛，大半疲惫还未褪去。爬山耗费了他太多体力，眼下微微泛红。察觉到目光，白翊抬眼回望过去。

“马上就要出来了。”江煜清轻声说。

白翊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远处天际。

没过多久，第一缕刺眼的金光刺破云层。

一轮红日的顶端，缓缓从远山后面探出来。先是一抹橘红的小点，慢悠悠向上攀升。暖金色的霞光瞬间向外扩散，一层一层漫过整片天空。粉色、橘黄、淡金交织在一起，漫天云霞瞬间铺开，流光在云层间流转。远山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山间雾气被晨光穿透，朦胧缥缈。

朝阳慢慢升起，光芒一点点变得柔和，洒向整片大地。远处沉睡的城市，在晨光里慢慢苏醒，楼宇轮廓清晰浮现。壮阔温柔的破晓盛景，在眼前缓缓铺开。

观景台上响起细碎的惊叹声。

白翊凝神望着漫天日出，眼底映着流动的霞光。一路爬山的疲惫，在看见这番景象时，悄然冲淡了大半。只是双腿依旧酸胀，长时间站着有些难熬，他不自觉将重心交替放在两条腿上。

江煜清留意到他细微的小动作。

“要不要靠着歇会儿。”江煜清往旁边挪了半步，留出位置，“爬山耗了不少体力，不用一直站着。”

白翊顺势轻轻靠在他身侧。肩膀浅浅相贴，隔着薄薄一层布料，能感受到对方平稳的体温。山顶的风不断吹过来，他微微垂眸，看向脚下山间慢慢飘散的晨雾。

“说实话，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好几次都想放弃。”白翊低声开口，语气坦然，“平时不运动，体力跟不上，那段陡坡走得格外煎熬。可想着已经陪你走到这里，不想半途而废。”

他本就不爱这类消耗体力的户外活动，这次纯粹是为了赴江煜清的邀约。一路上咬牙坚持，全程靠着一股韧劲撑到山顶。

“辛苦你了。”江煜清轻声说道。

“谈不上辛苦。”白翊抬眼看向他，晨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方才爬山过后的苍白，眼底漾开浅浅笑意，“风景很好，也算不虚此行。只是接下来一两天，小腿估计要酸很久。”

江煜清听完，唇角微微扬起：“下山慢一点，下山更容易拉扯肌肉。等回去，我教你简单拉伸的动作，能缓解酸胀。往后有空，慢慢锻炼就好。”

白翊侧头望向他，朝阳在两人身后缓缓升高，漫天晨光笼罩着整片山顶。

日出的景色转瞬即逝，云霞的色彩慢慢褪去浓烈，变得清淡柔和。不少游客陆续拿出手机拍照留念，拍完便陆续动身下山。观景台上的人渐渐变少。

两人没有着急动身。

就这么并肩靠在一起，静静沐浴在清晨的日光里。山间晨风轻柔，吹走深夜的凉意。白翊腿部的酸胀依旧持续，可此刻心境松弛安逸。方才一路攀爬时的急促、疲惫、喘息，慢慢沉淀下来。

“下次再爬山，得提前做准备。”白翊轻声感慨。

江煜清看向他：“下次换平缓的山路，不用爬陡坡。慢慢散步式上山，不会这么吃力。”

“好。”白翊应声。

天边红日彻底升空，高悬在远山之上。整片山林被阳光照亮，草木鲜活，绿意盎然。

等日出的霞光彻底散去，两人才动身准备下山。下山比上山更考验腿部力量，白翊每往下走一步，小腿肌肉就会拉扯着发酸。他依旧习惯性轻轻扶着江煜清，一步一步缓慢往下走。

来时漫长难熬的山路，返程时心境全然不同。夜色散尽，阳光穿过树叶缝隙，在石阶上落下斑驳细碎的光点。两人慢慢往下走，低声闲谈，聊起方才爬山时白翊硬撑的模样，偶尔轻声说笑。

一路缓步下山，回到山脚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坐上车往市区返程，清晨安静的街道慢慢热闹起来。车窗半开，微凉的风灌进车内。白翊靠在座椅上，浑身放松下来，一路积攒的疲惫全部涌上来，眼皮微微发沉。

江煜清看向身旁闭目小憩的少年，心底悄然记下。往后再相约出行，不会再贸然选择高强度的徒步爬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