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长生的骸骨化成了一堆白色的粉末,散落在地下室的泥土地上。那面小镜子碎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映出我破碎的脸。我跪在地上,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捧在手心里。碎片边缘锋利,割破了我的手指,鲜血渗出来,滴在碎片上。但我没有松手。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虽然它碎了,但它曾经困住她的灵魂整整三十年。我不能把它丢在这里。
方砚秋从上面跳下来,蹲在我身边,看了看我手里的碎片,没有说话。他默默地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我。我接过来,把碎片包好,揣进口袋里。
“走吧。”他说,“这里没什么可看的了。”
我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堆白色的骨粉。柳长生死了,彻底死了。他的灵魂随着那面小镜子的碎裂而消散,再也无法作恶。但我心里没有一点轻松的感觉。因为我母亲也彻底消失了。连灵魂都没有留下。
回到地面上,天已经快亮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晨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洒下来,给整条老街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我站在老宅门口,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烟火气——远处有早起的人家在生火做饭了。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方砚秋问。
“回家。”我说,“好好睡一觉。”
“然后呢?”
“然后……”我想了想,“然后把我妈的故事写下来。”
方砚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开车把我送回住处。我下了车,跟他道了别,转身上了楼。
打开房门,屋子里一片安静。窗帘拉着,光线很暗。我把那包镜子碎片放在桌子上,然后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我脸色苍白,眼睛红肿,看起来像是刚大病了一场。我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回到客厅,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桌子上那包碎片发呆。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恭喜你,杀死了柳长生。但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太天真了。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柳溪。”
柳溪。这个名字我见过。在那张老照片上,站在后排最左边的年轻女人。我母亲的堂妹。她还活着。
我立刻回拨过去。响了几声之后,电话接通了。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大概三十岁左右,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
“你是柳溪?”
“对。”
“那条短信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柳溪说,“你杀死了柳长生,但柳长生的死,只是打开了第一道门。”
“什么门?”
“通往镜渊的门。”柳溪说,“柳长生用自己的灵魂封印了镜渊的入口。他死了,封印就破了。现在镜渊已经打开了。”
“镜渊是什么?”
“镜渊是所有镜子的源头。它存在于另一个维度,与现实世界平行。所有的镜蛊术,所有的镜中邪灵,都来源于镜渊。柳长生生前一直在阻止镜渊的扩张。他虽然是个恶人,但他知道镜渊一旦失控,整个人间都会遭殃。”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说了也没用。”柳溪说,“你那时候连柳长生都打不过,更别说面对镜渊了。但现在不一样了。你已经融合了镜心,拥有了对抗镜渊的力量。”
“你怎么知道我融合了镜心?”
“因为你妈妈告诉我的。”
“我妈?她还活着?”
“她的灵魂还活着。在镜渊里。”柳溪说,“柳长生把她的灵魂封印在了镜子里,但那面镜子只是第一层封印。她的灵魂本体,被困在镜渊的更深处。如果你想救她,就必须进入镜渊。”
“我怎么进去?”
“通过镜子。”柳溪说,“任何镜子都可以成为入口。但你需要一把钥匙。那把钥匙,就是你手里的那面古镜。”
我低头看了一眼桌子上那面古镜。它静静地躺在那里,镜面光滑如水,映出了天花板的吊灯。
“我进入镜渊之后,该怎么找到我妈?”
“跟着光走。”柳溪说,“镜渊里没有方向,没有时间。唯一能指引你的,是你母亲留给你的那半颗镜心。它会发光。当它发光的时候,就说明你离她越来越近了。”
“你为什么不自己进去救她?”
“因为我进不去。”柳溪的声音变得有些低落,“镜渊只允许拥有镜心的人进入。我没有镜心。我尝试过一次,差点死在里面。”
“那你现在在哪?”
“我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柳溪说,“等你从镜渊出来,我会来找你。”
“如果我没出来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那你就会永远困在镜渊里,成为它的一部分。”柳溪说,“所以,最好不要失败。”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盯着桌子上那面古镜,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镜渊。又一个我必须面对的东西。我以为柳长生死了,一切就结束了。但现在看来,那只是开始。
我拿起那面古镜,仔细端详。镜面光滑如水,映出了我的脸。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试图从中找到一些蛛丝马迹。但什么也没有。那就是一张普通的脸,带着疲惫和迷茫。
“妈。”我轻声说,“你在里面吗?”
镜面没有任何反应。
我把镜子放下,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不管镜渊里有什么,我都必须进去。因为我母亲还在那里等我。
我花了三天时间做准备。
方砚秋帮我搜集了一切能找到的关于镜渊的资料。但资料非常有限,只有一些零星的记载散落在各种古籍和地方志里。综合起来,信息大致如下:
镜渊共有九层。每一层都有不同的形态和规则。第一层是白色空间,空无一物。第二层是黑色虚空,没有方向,没有重力。第三层是迷宫,无数条岔路,无数个死胡同。第四层是森林,树木遮天蔽日,林中弥漫着浓雾,雾中有东西在移动。第五层是海洋,无边无际的水面,水下有巨大的黑影。第六层是沙漠,烈日当空,黄沙漫天。第七层是冰川,寒风刺骨,冰雪覆盖。第八层是火山,岩浆横流,热气逼人。第九层是星空,浩瀚无垠,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的光球——那就是镜渊的核心,被称为“本源之光”。
每一层都有守护者。有的是镜灵,有的是被囚禁在镜渊里的邪祟,有的是迷失在镜渊里的灵魂。要通过每一层,必须通过守护者的考验。考验的内容因人而异,取决于每个人内心最深的恐惧。
“你确定要去?”方砚秋问。
“确定。”
“那我陪你去。”
“你进不去。”我说,“镜渊只允许拥有镜心的人进入。”
“那我在外面守着。”他说,“如果你二十四小时没出来,我就想办法进去救你。”
“你怎么进去?”
“总会有办法的。”他说,“我认识一个研究玄学的老教授,他或许知道一些方法。”
我没有再拒绝。有个人在外面守着,至少让我觉得不是孤军奋战。
出发那天晚上,月明星稀。我坐在书桌前,把那面古镜放在面前。孟晚棠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一直搭在我的肩膀上,温热而坚定。
“我走了。”我说。
“活着回来。”她说。
我点了点头,伸手触摸了镜面。
指尖接触到冰凉的镜面的一瞬间,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把我整个人拽了进去。
天旋地转。
等我站稳脚跟的时候,我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色的空间中。上下左右都是无尽的白,没有边界,没有方向。地面光滑如镜,映出了我的倒影。天花板也光滑如镜,同样映出了我的倒影。我站在两面镜子之间,无数个我在前后左右重叠延伸,延伸到视线无法触及的远方。
这就是镜渊的第一层。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往前走。白色的地面在脚下延伸,每一步都泛起一圈涟漪,像是踩在水面上。走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人影。
我走近了,发现那是一个女人。她背对着我,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散到腰际。那个背影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你好。”我说。
她缓缓转过身来。
那张脸,是我的脸。
但她没有眼睛。眼眶的位置是两个空洞,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你来了。”她说。她的声音跟我一模一样。
“你是谁?”
“我是你的镜像。”她说,“我是你内心深处的恐惧。”
“我为什么要怕你?”
“因为你怕看到真实的自己。”她说,“你一直在逃避。逃避你母亲的死,逃避你的身世,逃避你肩负的责任。你宁愿躲在平凡的生活里,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
“我没有逃避。”
“你有。”她说,“你害怕进入镜渊,害怕面对柳长生,害怕找到真相。但你更害怕的是——你怕自己不够强大,无法承担这一切。”
我沉默了。
她说得对。我确实害怕。我怕自己不够强,怕自己会失败,怕自己会辜负母亲的期望。
“但你还是来了。”她说,“这说明你已经准备好了。”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我的额头。
“去吧。”她说,“去找到你母亲。”
她的身影消散了。白色的空间开始扭曲变形,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我闭上眼睛,任由自己向下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