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过了一层又一层的镜渊。
第二层是黑色虚空。没有方向,没有重力。我漂浮在无尽的黑暗中,四周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有一点微弱的光,像是指引方向的灯塔。我朝着光游去,游了很久很久。期间有东西从黑暗中伸出来,试图抓住我的脚踝,但我没有理会。我专注于那点光,专注于前进。
终于,我穿过了第二层。
第三层是迷宫。无数条岔路,无数个死胡同。墙壁是透明的玻璃,能看到隔壁的路,但走不过去。我试了十几次,每次都走错。每一次走错,墙壁就会移动,重新排列组合,形成一个全新的迷宫。
我停下来,闭上眼睛。我告诉自己,迷宫的目的是迷惑。如果我依赖视觉,就会被它困住。我深吸一口气,凭着直觉走。左转,右转,直行,再左转。我不管前方是什么,只管走。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我睁开眼睛。前方是一扇门。我推开门,穿过了第三层。
第四层是森林。树木高大遮天,枝叶茂密,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林间弥漫着浓雾,能见度不到两米。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雾中有东西在移动。我能听到它们的脚步声,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落叶上爬行。我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四处张望。我直视前方,一步一步地走。那些东西跟了我一段路,最终消失在雾中。
第五层是海洋。无边无际的水面,没有陆地,没有岛屿。水是黑色的,深不见底。我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水下有巨大的黑影掠过,我能感觉到它们从我身边游过,带起一阵阵暗流。它们没有攻击我。也许它们只是好奇,想看看这个闯入者是谁。
我游了很久。久到我的肺快要爆炸了,久到我的四肢失去了知觉。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我看到了水面上的光。我奋力向上游,冲出水面,大口呼吸着空气。
第六层是沙漠。烈日当空,黄沙漫天。热浪滚滚,像是要把人烤干。我走了很久,口干舌燥,嘴唇干裂,双脚被烫得起了水泡。但我没有停下。我知道,一旦停下,就可能永远起不来了。
第七层是冰川。寒风刺骨,冰雪覆盖。我终于理解了什么叫“冷到骨髓里”。我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冻结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吸刀子。但我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我不能停。停下来,就会冻死在这里。
第八层是火山。岩浆横流,热气逼人。从冰川直接进入火山,冷热交替,身体几乎要散架了。我感觉自己的皮肤在灼烧,头发在焦枯。但我撑住了。
我站在了第八层的尽头。
前方是一道巨大的光门。光门后面,就是镜渊第九层——星空的所在。
我推开光门,走了进去。
第九层的景象,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那是一片浩瀚的星空。无数颗星辰在头顶闪烁,组成了一条璀璨的银河。脚下是透明的虚空,能看到无尽的星云在脚下缓缓旋转。我悬浮在星空中,感觉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星空的正中央,悬浮着一颗巨大的光球。
那颗光球直径至少有十米,通体散发着柔和的银白色光芒。光芒像流水一样向四周扩散,照亮了整个第九层。那就是本源之光。镜渊的核心。
光球下方,站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长发如瀑布般垂落,面容端庄秀丽,气质温婉。她的眼神很柔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是我母亲。
“妈。”我脱口而出。
“念念。”她开口了,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你终于来了。”
我冲上去,想要抱住她。但我的手臂穿过了她的身体,像是穿过一团烟雾。
“我只是一个投影。”她说,“我的灵魂已经被本源之光吸收了。我无法离开这里。”
“那我怎么救你出去?”
“你救不了我。”她说,“但我可以送你一样东西。”
她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团银白色的光芒。那团光芒缓缓飘向我,融入了我的胸口。
我感觉到一股温暖的力量在体内扩散开来。那股力量像是活的一样,在我体内流动,与我的血液融合,与我的骨骼融合,与我的灵魂融合。
“这是本源之光的种子。”她说,“有了它,你就可以自由进出镜渊。你也可以用它来对抗那些试图利用镜渊作恶的人。”
“可是……”
“没有可是。”她打断我,“念念,你长大了。你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我很欣慰。”
“妈……”
“好了,别哭了。”她笑了,“大姑娘了,还哭鼻子。”
我擦了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你该走了。”她说,“镜渊不宜久留。待得越久,你的灵魂就越容易被同化。”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不能了。”她说,“但我会一直活在你的心里。”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像是一团被风吹散的烟雾。
“妈!”
“好好活下去,念念。”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这是妈妈最大的心愿。”
她的身影彻底消散了。
我站在星空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但我知道,我必须坚强。因为她希望我坚强。
我转过身,走向来时的路。
从镜渊出来后,我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来的时候,孟晚棠坐在我床边,手里捧着一本书在看。见我睁开眼睛,她放下书,递过来一杯温水:“感觉怎么样?”
“头疼。”我揉着太阳穴坐起来,“我睡了多久?”
“快三十个小时了。”孟晚棠说,“你从镜渊出来之后就一直在睡,怎么叫都叫不醒。我真怕你出什么事。”
“没事。”我喝了口水,“就是在镜渊里耗费了太多精力,需要休息。”
“你见到你母亲了吗?”
“见到了。”我说,“她给了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本源之光的种子。”我说,“有了它,我就可以自由进出镜渊了。”
“那你以后还要进去吗?”
“不知道。”我说,“也许需要,也许不需要。看情况吧。”
孟晚棠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我休息了两天,体力恢复得差不多了。第三天下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柳溪。
“你从镜渊出来了。”她说,“比我想象的要快。”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感觉到了本源之光的波动。”柳溪说,“你融合了本源之光的种子,对吧?”
“对。”
“那太好了。”柳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下一步?”
“对。摧毁镜渊。”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摧毁镜渊。”柳溪重复了一遍,“镜渊的存在,是人类世界的威胁。只要镜渊还在,就会不断有邪灵从中滋生,不断有人受害。唯一的办法,就是彻底摧毁它。”
“怎么摧毁?”
“用本源之光。”柳溪说,“本源之光是镜渊的核心。如果你能引爆它,整个镜渊就会崩塌。”
“引爆它?那会怎么样?”
“镜渊会消失。所有被困在镜渊里的灵魂也会消失。”
“包括我母亲?”
柳溪沉默了几秒钟。
“包括你母亲。”她说,“但这是必要的牺牲。”
“不行。”我说,“我不能这么做。”
“你必须这么做。”柳溪的声音变得严厉,“你母亲已经死了。她的灵魂被困在镜渊里,永远无法解脱。与其让她永远受苦,不如给她一个痛快。”
“那其他人呢?那些被困在镜渊里的灵魂呢?他们有权利选择吗?”
“他们没有选择的权利。”柳溪说,“因为他们已经死了。死人没有选择的权利。”
“我不能这么做。”我重复了一遍。
“你会做的。”柳溪说,“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是对的。”
她挂断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手在发抖。
孟晚棠走过来,轻轻握住我的手:“怎么了?”
“柳溪想让我摧毁镜渊。”我说,“她说那是唯一的办法。”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我真的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那个梦。
白色的空间,光滑的地面,无尽的倒影。但这一次,那个没有眼睛的女人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我母亲。
她站在远处,微笑着看着我。
“妈。”我朝她走去。
但她摇了摇头,示意我停下。
“念念,记住。”她的声音很轻,“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听从你的内心。”
然后她消失了。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然后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不会摧毁镜渊。但我也不会让镜渊继续危害人间。
我要封印它。
用我自己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