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三月十五,凤阳的天刚蒙蒙亮,王锵就醒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动静。风声很轻,没有雨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传来几声麻雀的鸣叫,短促而清脆,像是在互相招呼着开始新的一天。被窝里还残留着夜间的暖意,但露出被子的脸颊能感觉到空气里的凉意——春天早晨特有的那种凉,不刺骨,但清醒。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日子——三月十五,朱棣今天出关。
他翻身起床,披上外衣,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晨光刚刚漫过东边的屋檐,在院子里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将青砖地上昨夜积起的露水映成一片细碎的光点。空气里带着春天特有的湿润和清冽,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炊烟味——那是县衙厨房里早起烧火做饭的味道。他站了片刻,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然后关上窗户,开始穿衣洗漱。
他刚穿好衣服,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朱雄英的声音,带着大清早特有的那种兴奋劲儿:“老师!您起来了吗?”
王锵拉开门,看到朱雄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小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把绿生生的荠菜,叶片上还挂着露珠,根部带着湿润的泥土,显然是刚从地里挖回来的。他鞋上沾着泥,裤腿上也湿了半截,但脸上带着一种大清早干完活之后的满足感。
“老师!赵爷爷说今天地里的荠菜最嫩,再过几天就老了。我趁早上摘了一些,让厨房中午拌着吃!”朱雄英举起竹篮,像是在展示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王锵低头看了看竹篮里的荠菜,叶片肥嫩,颜色翠绿,确实是最好时候的荠菜。他又看了看朱雄英鞋上的泥和裤腿上的露水印子——这孩子显然是天刚亮就跑去地里了。
“洗干净再吃。”他说了一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上午把昨天没写完的那篇字写完,再去地里。”
朱雄英应了一声,拎着竹篮一溜烟跑回了后院。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咚咚咚地响着,很快就消失在院墙后面。
王锵站在屋檐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收回目光,走出县衙大门,沿着街道朝城门口走去。街道上的行人还不多,几个早起的菜贩正在摊前摆放货物,看到他都点头致意,他也一一回应。他没有走远,只是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城外官道延伸向远方的方向。
今天是朱棣出关的日子。他不会做什么特别的事,他只是想在这个时间节点上,让自己记住这一天。
京城·皇宫·御书房·三月十五·辰时
应天府的清晨比凤阳亮得早一些。阳光已经越过了宫墙,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铺开一片耀眼的金色。
朱元璋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送到的军报。军报是朱棣在出发前发出的最后一份,由八百里加急送到的。他拿起来看了一遍——报告了集结完成、即将出发的情况。措辞简短克制,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只是如实报告了部队的集结人数、出发时间和行军路线。末尾只有一句话:“臣已部署完毕,今日出关。请陛下放心。”
他看完之后,把军报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批阅。他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今年新贡的六安瓜片,入口清冽,带着一股淡淡的栗香。但他端着茶盏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没有立刻放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已经开始冒新芽的海棠树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站在下首的朱标等了一会儿,轻声问了一句:“父皇,燕王那边,要不要派人沿途接应一下粮草?毕竟此次出关路程不短,沿线的驿站——”
“不用。”朱元璋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但很干脆,“他已经出发了。他既然敢出发,就说明他有把握。老四在北平这些年,对北边的地形比兵部那些人都熟。他自己知道怎么安排粮草,怎么调度民夫。你派人去接应,反而打乱他的节奏。”
朱标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换了一个话题:“父皇,户部关于土豆推广章程的修改方案,昨天已经送到儿臣这里了。儿臣看了一遍,郑文忠把那条‘按申请先后顺序分配’改成了‘优先保障原产地留种后,按距离远近及申请时间综合分配’。这一改,凤阳周边府县的种薯分配就不会被申请顺序拖累了。离凤阳近的府县可以优先拿到种薯,离得远的则需要提前申请——这样既公平,又有效率。”
朱元璋没有立刻表态。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拿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缓缓说了一句:“改得合理就行。不用再报到咱这里来了,你们定下来就发下去。”
朱标躬身应道:“儿臣遵旨。”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他心里清楚——父皇让他定下来就发下去,意味着在这件事上,父皇完全信任他的判断。这也意味着,户部章程这件事,到此为止了。章程一旦正式下发,各府县就可以按照新规申请种薯,凤阳周边的推广进度就不会被那条不合理的条款拖累了。
凤阳·县衙·三月十五·巳时
王锵从城外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巳时了。他在田埂上走了一个来回,检查了各村土豆的出芽情况。今年春天的雨水均匀,气温回升也比去年稳定,土豆的出芽率比去年还要整齐。赵大柱跟在他身边,一路走一路汇报,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高兴。
“县尊大人,今年这苗出得齐整!我看了六个村的地,出芽率都在九成五以上。有几块地稍微干了一些,我已经安排人浇水了。再有半个月,等苗长到半尺高,培一次土,后面就不用太操心了。”
王锵蹲下身,用手拨开一株土豆苗旁边的泥土,看了看根部的状态。白色的须根在湿润的土壤中舒展开来,紧紧抓住周围的泥土,新芽已经长到两指多高了,叶片嫩绿,没有病虫害的痕迹。他把土重新掩好,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站起身来。
“继续保持。有什么异常及时报上来。”
赵大柱应了一声,扛着锄头转身往另一块地走去。
回到县衙之后,王锵在书房里坐下来,拿出那份户部章程的修改抄件又看了一遍。这是昨天傍晚张敬之从庐州转来的最新版本。他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确认那条关键的条款已经被修改了。郑文忠改得很彻底,不仅改了这一条,还顺带调整了相关的表述,使整份章程更加严密。
他看完之后,放下抄件,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这一条修改,是朱标在朝会上替他争取来的。朱标没有提他的名字,只是在御前议政中指出那条规定“有欠妥之处”。朱元璋准了修改,户部照办了。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他睁开眼,坐直了身子,拿起笔,开始批阅桌上那几份等着处理的公文。批了两份之后,他停下来,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安宁种的小葱上——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批阅下一份公文。
京城·魏国公府·三月十五·午后
徐达坐在花厅里,面前摆着一盘残局。他已经对着这盘棋坐了小半个时辰了,右手拈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却一直没有落下去。他不是在想棋——他在想事情。
今天朱棣出关了。
这个消息他昨天就知道了。朱棣是他的女婿,他不可能不关注。但他关注朱棣出关这件事,不仅仅是因为翁婿之情。他也在想另一件事——朱棣在北边打仗的时候,京城里那些盯着王锵的人,会不会趁机动什么手脚?吕本虽然暂时安静了,但那个老狐狸从来不会真正消停。李善长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他那天的宴席上说的那句话,徐达是听说过的。
他手里的黑子转了半圈,又悬住了。还是没有落下去。
他不是一个会主动插手朝堂之事的人。他退休了,不想惹麻烦,不想让朱元璋觉得他还在掺和朝政。但他心里也清楚,如果王锵真的出了什么事,他那两个女儿——妙云和妙清——都不会好过。妙云远在北平,虽然来信总是报喜不报忧,但她是燕王妃,朝堂上的风浪她躲不掉。妙清就在京城,她的心思,他这个做父亲的岂能不知道?
他把那枚黑子放回棋罐里,发出“嗒”的一声脆响。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已经开始谢花的桃树。花瓣落了一地,粉白相间的,铺在青砖地上,像是一幅褪了色的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花厅,重新坐下来,伸手从棋罐里拈起那枚黑子,落在了一个他早就看好的位置上。
北平·燕王府·三月十五·傍晚
徐妙云站在燕王府后院的廊下,看着西边天际线上那一片橘红色的晚霞。
朱棣今天早上出发的。她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翻身上马,看着他穿着那身她亲手熨烫过的铠甲,看着他带着亲兵沿着官道向北疾驰而去,看着他背影在晨雾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她没有哭,也没有说什么多余的话——她跟着他在北平住了这些年,早就习惯了他带兵出征的日子。替他准备好行装,在城门口目送他远去,然后在家里等他回来。这是她作为燕王妃的日常,也是她作为妻子的宿命。
她站了一会儿,晚风带着凉意吹过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她没有立刻回屋,而是又站了片刻,目光仍然落在远方那片晚霞上。然后她转身走回了屋里。
桌上放着一封信,是今天下午从京城送来的。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是徐妙清写来的。信写得不长,先问了姐姐的安,说父亲最近身体硬朗,几位弟弟也都好,让姐姐不要挂念。然后说京城最近没有什么大事,天气转暖了,院子里的海棠开了几朵。信的末尾,徐妙清写了一句看似不经意的话:
“姐,听说凤阳那边的土豆长得很好,今年应该又是一个丰收年。”
徐妙云看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她知道妹妹写这句话的意思——妙清想打听王锵的消息,但又不好意思直接问,只能借着土豆的话题来试探。她了解自己的妹妹,从小就不会藏心事,写个信都能露出马脚。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没有立刻写回信。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沉默了很久。桌上的烛台还没有点起来,屋里光线越来越暗,她也没有起身去点灯。她就那么站着,直到窗外的最后一抹余光也消失在天际线上。
凤阳·县衙·三月十五·夜
王锵今晚没有在书房里待到太晚。戌时刚过,他就吹熄了蜡烛,起身回了后院。
他经过雄英房间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安宁和雄英说话的声音。他没有停下来,放轻脚步走了过去。但走过了几步之后,他忽然停住了——他听到雄英在里面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是安宁的笑声,很轻很短,像是被什么有趣的事逗到了。
他在走廊里站了片刻,听着里面母子俩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具体的内容,但那种语调——安宁温和的语调,雄英带着稚气的语调——让他觉得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安宁过了一会儿才回来。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王锵还没有睡,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烛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
“雄英睡了?”王锵放下书,问了一句。
“睡了。”安宁在桌边坐下来,一边取下头上的簪子一边说,“今天跟着赵大柱在地里忙了一天,回来吃完晚饭就说困了。临睡前还跟我说,等秋天土豆收了,要给皇爷爷和皇奶奶送一些去。他还说,要让皇爷爷看看他亲手种的土豆。”
王锵没有接话。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北边的战事已经开始了。”
安宁的手顿了一下。她放下簪子,转过头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今天朱棣出关了。”王锵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北元那些余孽,大概没想到他会选在三月中就出兵。往年都要等到四月草长起来才动。他选在这个时间,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这个时候出兵,草原上的草还没长起来,北元的马没有草吃,机动性会大打折扣。朱棣这一手,时机选得很准。”
安宁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问了一句:“夫君是在担心什么吗?”
王锵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床头,目光落在桌上的烛火上,看着火苗在微风中轻轻跳动。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不是担心。只是觉得,有些事一旦开始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安宁没有再追问。她站起身,走到床边,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屋里的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远处传来几声蛙鸣,断断续续的,像是春天在试探着发出自己的声音。
京城·皇宫·坤宁宫·三月十六·辰时
第二天一早,马皇后就起了。
她坐在窗下,让宫女帮她梳了头,然后叫人端了一碗小米粥来。她慢慢地喝完粥,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叫来宫女:“今天有信送来吗?”
宫女答道:“回娘娘,今早送了一封,是安庆公主府上来的。”
马皇后点了点头,从宫女手中接过信,拆开来。信是安宁写来的,信封上带着凤阳那边特有的那种干燥的泥土气息。她抽出信纸,展开来,安宁的字迹端正清秀,跟她的人一样。
信写得不长,说的都是些家常——雄英又长高了一点,春天做的衣裳已经有些短了,她正在给他做新的;公学那边的孩子们已经开始学算学了,有几个学得快的已经能帮家里算赋税了,家长们都很高兴;凤阳今年的土豆出芽率比去年还整齐,赵大柱说又是一个丰收年,老百姓脸上的笑容都比去年多了。
信的末尾,安宁写了一段让马皇后的目光停住的话:
“母后,夫君昨天跟我说,北边的战事已经开始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他心里是有些担忧的。他不说,我也不问。但女儿想,若是母后那边有什么消息,能让女儿知道北边的战事是否顺利,女儿也好安心一些。”
马皇后看完这段话,沉默了片刻,然后把信纸折好,没有放在手边的矮几上,而是放进了那只紫檀木匣里。那只匣子里已经装了好几封安宁的来信了,每一封她都收着,没有丢弃。
她没有立刻给安宁写回信,因为她现在也没有北边的确切消息。朱棣昨天才出关,至少要等十天半个月才会有战报传回来。但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了。
凤阳·县衙·三月十六·午后
王锵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写好的公文。公文的内容是关于凤阳夏粮种植的调整方案——他打算在土豆收获之后,在部分土地上轮种荞麦或绿豆,既能改良土壤,又能多收一季杂粮。他已经让解缙在备考前核算过,这个方案不会影响秋粮的种植,还能让地力得到恢复。他把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数字都准确无误,然后盖上印信,叫来一个差役,让他送到各村里正手中。
差役刚走,李景隆就从外面走了进来。他刚刚巡查完河堤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点,靴子上也沾着泥,手里拿着记录本。进门之后他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口气喝了大半杯,然后放下杯子,抹了一下嘴角。
“侯爷,河堤巡查完了。一切正常。”他把记录本放在桌上,“我沿着堤走了一个来回,重点看了那段截弯取直的位置。石料没有松动,三合土没有剥落,排水沟也通畅。另外,我在堤上遇到了赵大柱,他让我跟您说一声——各村的地都看过了,土豆长势很好,没有发现病虫害。有几块地墒情稍微干了一些,他已经安排人浇水了。”
王锵点了点头,拿起记录本翻了一遍,然后还给他。
李景隆接过记录本,没有立刻走。他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侯爷,我昨天收到了我父亲的信。”
王锵抬起头,看着他。
“父亲在信里说,燕王已经出关了。”李景隆的声音不高,但说得很认真,“他说北边的战事一旦开打,朝堂上的注意力就会被吸引过去。他说这个时间点,让侯爷在凤阳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不用担心别的。”
王锵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父亲有心了。”
李景隆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京城·皇宫·御书房·三月十六·申时
朱元璋坐在御书房里,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奏折。奏折是兵部呈上来的,内容是关于北边战事的后勤调度安排——沿线的粮草储备情况、驿站的马匹调配、民夫的征调计划。他看了一遍,放下奏折,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老四应该已经过了居庸关。”
站在下首的朱标算了算时间,点了点头:“按脚程推算,今天确实应该到居庸关一带了。如果顺利的话,再过两天就能出关。过了居庸关之后就是关外了,那边的路不太好走,但燕王熟悉地形,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朱元璋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之后,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琉璃瓦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忽然说了一句:“标儿,你说——老四这次出去,能打多大?”
朱标愣了一下。这个问题,父皇在几天前已经问过一次了。他当时回答说“不在歼敌多少,而在震慑”。现在父皇又问了一遍,说明父皇心里还在想这件事。他想了想,然后回答了一句:“儿臣以为,燕王此次出兵,不在于能斩首多少级,而在于能让北元余孽记住——大明的边境不是他们想来就能来的。只要能做到这一点,这一仗就值了。至于具体的战果,要看天时地利,不是我们能预料的。”
朱元璋没有再问。他重新拿起那份兵部的奏折,翻了一页,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没有再说话。但朱标注意到,父皇翻页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些——他虽然在看奏折,但心思显然不完全在奏折上。
凤阳·县衙后院·三月十六·傍晚
傍晚的时候,朱柏从公学回来了。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先去了王锵的书房。
“姐夫,沈默今天又写了一篇文章。”朱柏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放在桌上。纸页还带着墨香,显然是刚写好不久,“他写的是一篇关于凤阳农业发展的建议。他说土豆虽然好,但不能一直种在同一块地上,否则地力会下降。他建议在土豆收获之后,轮种一季豆科作物,可以固氮养地。他还说,如果县衙需要人手去各村推广轮作技术,他可以帮忙。”
王锵拿起那几页纸,就着烛火看了一遍。沈默的文章写得很扎实,引用了凤阳本地几个老农的经验,又结合了他自己在庐州府学学到的农学知识,提出了一套完整的轮作方案。文章条理清晰,从为什么要轮作、轮作什么作物、怎么安排茬口,到预期的效果,都写得清清楚楚。末尾,他特意加了一句话:
“土豆可救一时之急,然非长久之计。凤阳若要长治久安,仍须以稻麦为主、杂粮为辅,辅以轮作养地。此乃根本之道。”
王锵看完之后,把文章放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这个沈默,确实能做事。”
朱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出去了。
王锵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目光落在沈默那篇文章上。沈默说的“以稻麦为主、杂粮为辅”,跟他心里想的完全一致。土豆是救急的,但凤阳的未来,不能只靠土豆。稻谷和小麦才是主粮,才是能让百姓世世代代吃饱饭的根本。他之前跟李景隆说的那些话,跟沈默文章里的意思,如出一辙。
他把那篇文章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抽屉里。
但他没有立刻起身去休息。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沉默了很久。沈默来凤阳已经十几天了,表现无可挑剔——课教得好,文章写得好,对农事有见解,还主动写建议书。陈文昭的推荐信是真的,他的身份背景也经得起查。但王锵心里总有一丝说不清的疑虑——这个人,来得太巧了。
吕安年前在庐州活动过,吴文远在庐州还有势力,沈默又在庐州府学读过书。虽然陈文昭的推荐信没有问题,但不能完全排除沈默是通过陈文昭这条线被安排进来的——连陈文昭自己都可能不知道被人利用了。
但他没有把这个疑虑说出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沈默目前的表现是好的,那就继续用,同时保持观察。如果他真的有问题的,迟早会露出马脚。
窗外传来几声蛙鸣,断断续续的,像是春天在试探着发出自己的声音。他听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夜风迎面而来,带着春天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还有远处田野里庄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的声音。
他站了片刻,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京城·魏国公府·三月十六·夜
徐达今晚破例喝了一小杯酒。
他平时不喝酒。年纪大了,养生,也怕喝酒误事。但今天他让管家烫了一壶黄酒,一个人坐在花厅里,慢慢地喝了小半杯。没有下酒菜,就这么干喝。黄酒温润,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从喉咙滑下去,暖到了胃里。
他今天没有出门,也没有见客。他在书房里坐了大半天,翻了几页书,又放下了;摆了一盘棋,下了不到一半就没了兴致;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看到那棵桃树上的花已经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和几片刚冒出来的嫩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喝酒。也许是因为朱棣出关了,他在担心女婿的安危——北元那些余孽虽然不成气候,但刀枪无眼,战场上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也许是因为李文忠那天问他的那句话,让他一直在想——李文忠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提起王锵?他到底想暗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今天收到了徐妙清的一封信——信里什么也没说,只是问了他身体好不好,说春天到了让他注意添减衣裳。但徐达知道,女儿写信来,不只是为了问安。她想知道什么,她不说,但他知道。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小口。黄酒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他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王锵将来会走到哪一步。但他知道,只要他徐达还在一天,他就得守着他这个家,守着妙云,守着妙清。她们是他的女儿,是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