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刚摆好饭菜,我手里的竹筷还没拿稳,院外便骤然炸开一阵凄厉的呼喊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硬生生扯断了午后的宁静。
邻村的年轻人阿明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他连鞋都跑掉了一只,脸色惨白得像糊了一层墙皮,老远就拼命朝我挥手,声音里带着哭腔:“哥……麻烦你快去我家一趟!我妹妹不对劲好几天了,我们实在没辙了啊!”
我眉头微皱,放下碗筷,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布包便跟着他往外走。
一踏进他家堂屋,一股夹杂着霉味与腥气的阴冷便扑面而来,像是猛地一头扎进了冰窖。堂屋里没开灯,光线昏暗。那小姑娘正死死缩在床头的阴影里,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她嘴里不停地往外吐着含混不清的碎碎念,两只手死死抠着窗棂,指甲缝里全是木屑和血丝,拼命地、机械地朝着窗外拉扯着。
前几天烧的纸钱还在香炉里堆成一座小山,可小姑娘的状态却像是被抽干了魂魄。听她妈哭着说,昨天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她突然像疯了一样冲到窗边,半个身子硬生生探了出去,要不是她爸拼了老命死死抱住她的腰,整个人早就栽下去了。
我屏住呼吸,缓步走到窗边,顺着她拉扯的方向细细打量。
这一看,心底猛地一沉。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浓密树荫底下,不知何时竟死死贴着一团淡淡的黑影。那东西没有五官,就像是一滩化不开的浓墨,隔着玻璃,正以一种极其贪婪、怨毒的姿态,死死盯着屋里的小姑娘。
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视线,那团黑影猛地蠕动了一下。刹那间,一股刺骨的阴风平地卷起,窗框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那东西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将“脸”更紧地贴在了玻璃上,像是在无声地挑衅,看样子,它是铁了心要拿这姑娘的命当祭品,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我没有贸然伸手去推窗,而是迅速后退半步,反手将堂屋的木门“砰”地一声死死关上,将那股试图钻进来的阴风硬生生截断。
“阿明,把你妹妹平时贴身穿的衣物,还有她这几天用过的梳子,全拿过来。”我压低声音吩咐,同时解开布包的暗扣,从最底层的暗袋里,摸出了一枚铜钱。
这铜钱看着不起眼,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发亮,透着一股暗红的血沁。这是我师傅当年在道观里,放在祖师爷神案上足足供奉了十年的物件,吸饱了香火气,最是能镇邪挡煞。
阿明手忙脚乱地从里屋翻出东西递给我。我将那把木梳和衣物堆在窗前的供桌上,摸出火折子点燃三根粗香,直接夹在指缝间。青烟笔直地升起,借着这贴身之物,强行将男鬼的怨气从妹子身上引到了供桌上。
“妹子,”我隔着门板,对着里屋那还在机械拉扯窗棂的小姑娘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掷地有声,“别怕,有哥在。”
紧接着,我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窗外那团黑影,眼神一凛,声音陡然拔高,直接冲着它喝道:
“窗外那个!冤有头债有主,你若是有什么怨气,冲我使!拿她当挡箭牌,算什么本事!”
话音刚落,窗外的黑影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猛地向前一撞。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蛛网般的裂纹瞬间在玻璃上炸开,那股刺骨的寒意顺着门缝直逼脚底,连桌上的三根粗香都猛地一暗,火苗被压得几乎贴在了香根上。
我深吸一口气,左手拇指死死按住那枚铜钱,右手并指为剑在胸前虚点一下,随后借着香烟的掩护,咬破舌尖,一口真阳涎喷在铜钱上,将其狠狠拍在供桌上,低喝道:“天地清明,借这半寸铜钱,替你立规矩!”
“当——!”
铜钱砸在供桌上,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金石之音。
刹那间,窗外那团黑影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扭曲了一下,玻璃上竟隐隐渗出一层白霜。
“哥!它退了!它退了!”阿明激动得浑身发抖,连滚带爬地扑向窗边。
“别碰它!!”我目眦欲裂,嘶哑地大吼。
可还是晚了一步。阿明的手指刚触碰到那层布满裂纹的玻璃,他突然像被抽干了力气,整个人猛地一哆嗦,直挺挺地朝后倒去。
我暗骂一声该死,一把攥住那枚滚烫的铜钱,死死抵在阿明的人中穴上。铜钱过处,阿明猛地倒抽一口凉气,整个人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哥……我刚才……我刚才好像听见有人在耳边吹气……”他吓得眼泪鼻涕混在一起,裤裆处已经湿了一大片。
我死死盯着窗外。那团黑影退回了树荫下,但并没有离开。它依旧贴在玻璃外,只是这一次,它不再盯着床上的小姑娘,而是缓缓蠕动了一下,玻璃上竟用阴气凝结出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迹。
我凑近一看,瞳孔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那上面写的不是诅咒,而是两个字——“还钱”。
我猛地转头看向床上的小姑娘,又看向地上瑟瑟发抖的阿明。这根本不是什么孤魂野鬼来索命!“还钱”……这家人当年绝对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背着这团黑影,欠下了一笔拿命都填不上的“阴债”!
就在这时,一直呆若木鸡的小姑娘突然停止了碎碎念。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竟翻着全白的眼珠。
她直勾勾地盯着我,用一种完全不属于她的、苍老沙哑的声音幽幽开口:
“你既然替他们挡了一劫……那这笔账,以后就由你来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