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来的客户和之前的不一样。
他没有哭。没有说自己被什么人伤害过,没有提到失业或失恋。他穿一件黑色高领衫,袖口齐整地翻出来一截白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干净,指甲剪得很短,是那种长期保持某种精确动作的人才会有的手。
周渺注意到他的坐姿。脊背挺直但不僵硬,双肩下沉,膝盖并拢,整个人在椅子上坐出一种被反复训练过的稳定感。他抬头看诊室墙上的挂钟,目光停留的地方不是时针分针,是秒针的走动轨迹。
“我想删一段记忆。”他说。
“具体是哪段?”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拿过全国钢琴比赛金奖。十五年前的事了。”
周渺没有接话。她等着他自己说下去。
“那之后我一直在等。等自己能写出更好的东西,等下一首能让我觉得‘就是它了’的曲子。所有人都在等——我的老师在等,我的经纪人在等,我的听众在等。我等了五年,什么都没写出来。”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履历。
“每次我坐回钢琴前面,手指放上去,第一个音一出来,我就知道还是不对。我在反复弹那首获奖曲子的变奏,翻来覆去地拆解它,像在解一道已经解完的题。然后我开始怕那架琴——怕打开琴盖之后里面是空的。我就想,要是能把它删了,说不定我就能回到什么都不知道的状态里,重新开始。”
周渺看着他。她见过很多种痛苦,但这个男人的痛苦是不一样的。他的痛苦是一种被荣耀压弯了的脊背,是他自己选的路,也是他自己把自己困在里面的。
“你确定吗?”
“确定。”
他签了同意书,躺进椅子里。双手自然垂在扶手两侧,姿态比他坐着时更放松了,像是在以同样的坐姿进入一段已经执行过无数次的休止符。
周渺走回办公桌后,手指放在键盘上。
她犹豫了一秒。
这一秒里她看见了那个程序员的记忆碎片——一行代码在他离开后还黏在她的意识里,她现在闭上眼还能看见那串缩进的括号。她咬了咬牙,按下了“格式化”键。
男人睁开眼。
她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变化。前两个客户都是先松弛再解脱,像是有人把压在他们肩上的一块重物搬走了。但这个钢琴师不一样——他睁开眼的瞬间,眉头没有松开,反而慢慢皱起来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习惯性地在找什么该放的地方。
“我……”他张了张嘴,“是不是丢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周渺看着他。
她该怎么回答?她能说实话吗——说那段获奖记忆现在正在她脑子里盘旋,像一个她从来没听过的旋律但此刻却无比熟悉?她能说她的指尖在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手转移到她的手?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你很安全。”
男人站起来,点了点头。他的动作里有一种被抽掉重量的轻,但这种轻不是解脱,是茫然。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诊室,像是希望某样东西能追上来,但什么都没来。他推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周渺站在那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丢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她轻声重复了半句,声音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某个人听。她顿了一下,开始收拾桌面。
就在她弯下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笔时,右手突然抬起来了。
那动作快得像被什么拉了一下。她的五根手指在空气中划过一条弧线,然后精确地停在某个高度——那是一个钢琴手悬腕预备落键的高度。她没有主动去控制它,手指自己落了下去,在光秃秃的桌面上开始弹奏。
黑键。白键。琶音。和弦。
她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触感——木质桌面的纹理在碰到她指腹的时候变成了一种不同于木材的东西。她分明感受到琴键的阻力,感受到那层光滑的象牙涂层在指尖下滑过的微凉。她的手掌在桌面上移动,手腕微微抬起又落下,这是只有练过钢琴的人才会有的姿态。
可她从来没有碰过钢琴。
她看着自己的手在桌面上飞舞,那首获奖曲子的旋律在她脑子里轰然响起。她听过这首曲子吗?她不确定。但此刻她能从头到尾地复现每一个音符,强弱、节奏、呼吸的气口——全都是完整的。
她停不下来。手指像是被灌注了某种不属于她的意志,一遍又一遍地在桌面上弹奏那首曲子。她能感觉到指尖在疼,是因为速度和力度都超出了她手部肌肉的正常负荷。但手指不肯停。
她站着,任由那双手在自己的视野里表演。
直到手机响了。
周渺从那种状态里猛地抽出来,右手顿在半空。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是火锅群的聚餐通知。“今晚七点老地方。”
她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安静下来了,平放在桌面上,指腹还有微微的灼热感。但她知道只要她想,随时可以让它们重新弹起来——那种肌肉记忆已经留在她身体里了。
晚上七点。火锅店。
周渺坐在朋友中间,面前的锅底是特辣的红油,表面漂着一层厚厚的干辣椒和花椒。她平时是无辣不欢的人,每次出来吃火锅都是她负责点锅底,朋友说她“血管里流的是红油”。
“你点这么辣的锅底也就你敢吃,”朋友把一盘毛肚推到她面前,“就这,我吃两片就得停下来缓一缓。”
周渺笑了笑,夹起一片毛肚,在翻滚的红油里涮了几秒,蘸了蘸干碟,送进嘴里。
下一秒她整个人僵住了。
一股她从未体验过的灼烧感从舌尖炸开,像是有人把一整把烧红的针扎进了舌面。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鼻涕也开始往外冒。她猛地捂住嘴,把毛肚吐进纸巾里,抓起手边的水杯灌下去。
“你没事吧?”朋友吓到了,“你平时吃辣比谁都猛,今天怎么了?”
“可能……”周渺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可能是感冒了,味觉不太对。”
她站起来,冲进洗手间。隔间的门关上之后,她蹲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眼泪还在流。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舌尖在跳动——不是被辣椒刺痛之后的正常反应,是一种高频的、不受控制的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舌尖下面疯狂震动。她用手背去擦眼泪,发现手指也在动——右手在她蹲着的姿势下不自觉地在大腿上敲着琴键的节拍。
那首获奖曲子的旋律又来了。
“至少……”她喃喃说,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至少这个身体……还是我的。”
她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撑着手边的大理石台面凑近了镜子。她张开嘴,舌尖伸出来——它在抖。高频地、不受控制地抖动,像是在演奏某种只有它自己听得见的旋律。而她的右手同时抬起来,落在洗手台边缘,开始流畅地弹奏空气。
旁边洗手的人看了她一眼。周渺冲那人勉强笑了笑,收回右手,把它按在洗手台上。左手按着右手,右手按着,手停了。舌尖还在抖。她用牙咬住自己的舌尖,想用痛感让它停下来。但一松开,它又开始抖了。
她用左手紧紧按住右手,右手不动了。她再用舌尖顶住上颚,把颤抖压下去。
镜子里的人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自来水还是眼泪。
她掏出手机,指纹解锁,点开APP后台。
屏幕中央显示着一行灰色的字:“已承载:3份记忆。”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距离“卸载”键不到一厘米。
她看着那个键,看了很久。舌尖在她的牙齿下面还在微微跳动。右手在左手的按压下蛰伏着,像一只还没睡醒的动物。她只需要点下去,就能让这个东西消失。
但那首获奖曲子的旋律还在她脑子里,清清楚楚。
她把手机关了。扣在洗手台上,屏幕朝下。
转身推门出去,回到火锅桌边坐下。朋友们还在聊天,没有人发现她刚才消失的几分钟里发生过什么。她夹起一片生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味觉还是对劲的,生菜是生菜的味儿。她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汤面上漂的辣椒还是那些辣椒,但她的舌尖已经变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你还能尝出生菜的味道。这至少还是你的。
但她知道,那个钢琴师在五年里都没能写出来的那首曲子,现在正完整地存放在她的身体里。她闭上眼就能听见它的每一个音符。她抬一下手就能在空气中弹完一整段。
“喂,”朋友敲了敲她的碗,“你发什么呆呢?毛肚老了。”
周渺睁开眼,夹起一片新的毛肚,放进锅里。
舌尖又开始抖了。
她用牙咬住它,咬得很紧。
然后她吃了那片毛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