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的客户是一个陕西口音的大叔。

他进门的方式很轻，推开门只开了三分之一，侧着身子挤进来，像是怕自己把什么不该带的东西带进了别人的领地。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立着，遮住了半边下巴。头发花白，但理得很短，像是习惯性地打理，只是打理得不太仔细了。

"你这儿……"他站在门口，手指捏着夹克拉链头来回摩挲，"是真的能让人不想家吗？"

周渺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她注意到他那双鞋，很旧的运动鞋，鞋底的侧边已经磨得变了形，但鞋面上没有泥。一个在城市里走了二十年却始终没有真正踩进去的人。

"先进来坐。"

大叔走进来，在躺椅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他没有靠后，只坐了椅子前三分之一的位置，双手放在膝盖上，两个大拇指交叠着来回搓动。周渺注意到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旧戒指，是金的，但表面已经磨得失去了原来的光泽，像被反复摩挲过很多年。

"来城里二十年了。"他说，声音里有那种被风吹久了之后的沙哑，"二十年前在老家种地，收成一年不如一年，我就出来了。在建筑工地上搬砖，后来学贴瓷砖，再后来包一些小活儿，慢慢算是在这儿站住了脚。"

他停下来，目光落在自己那双手上。那双手的指节很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色嵌迹，是水泥和尘土在皮肤纹理里呆了太久的痕迹。

"可是我一直想家。我老家的院子有棵枣树，每年秋天我妈会拿竹竿把枣子打下来，我就在底下用布接着。那棵树的枣特别甜，后来我在市场上再也没买到过那个味道。"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哭。但周渺注意到他的手停下来了，两个大拇指不再搓动，只是重叠着搁在膝盖上。

"来城里的第二年我回过一次老家，那棵枣树还在。后来我忙，就再没回去过。再后来听说那棵树枯了。我每次想家的时候就在脑子里画那棵树的形状，画它每个枝桠往哪个方向伸。有一天我发现我画不出来了，我记不清左边那根最大的枝桠是朝南还是朝北。"

他抬起头，看着周渺。眼睛里没有泪，但有一层很薄很薄的光。

"我睡不着。每天晚上闭上眼就是那棵树的影子，但那个影子在慢慢变淡。我想留住它，越用力留越留不住。然后我就整夜整夜地想，想我老娘站在树下喊我吃饭的声音，想秋天枣子砸在布上的声音——咚、咚、咚——我想得越多，那些声音就越远。"

周渺安静地听。她注意到自己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蜷曲。她想起那些不属于她的代码，想起那首她从来没学过却完整地储存在她身体里的钢琴曲。

"你确定吗？"她问。

"确定。"

大叔签了同意书，字签得很用力，像在用笔尖钉住什么。

他躺进椅子里的时候，身体终于靠到了椅背上。周渺第一次看到他松弛下来，那双始终悬着的手平放在了扶手上。她走回办公桌后面，手指落在键盘上。她看了一眼大叔的脸——那张被风沙吹了二十年、被城市磨了二十年、被思乡泡了二十年的脸。

她按下了删除键。

大叔睁开眼。

他眨了眨眼，像是刚从一场很长的午睡里醒过来。然后他慢慢坐起来，左右看了看，表情里有一种奇特的东西——不是解脱，不是茫然，像是少了一层什么东西，但又说不清少了什么。

"奇怪，"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好像……没那么惦记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那张被风沙吹了二十年的脸上有一种陌生的轻松，像是卸掉了某个背负太久的东西。但周渺注意到一件事——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再看诊室一眼。那颗枣树、那个声音、那个老家，真的从他脑子里消失了。

他付了钱，推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周渺站在原地没动。

她闭上眼，想象自己站在一棵枣树下面。她确实能看见那棵树——树干上有一道旧伤痕，是小时候爬树摔下来蹭的。她能看见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一片一片打在地上。她听见有人喊"卫国——回来吃饭了"，声音从院子深处传出来，带着一种被岁月揉得软绵绵的质感。

等等。卫国。

她猛地睁开眼，后背一紧——她什么时候知道了那棵树的事？她从来没见过那棵树。她从来没有在秋天用布接过枣子，没有人喊过她"卫国"。那些画面是别人的，那些声音是别人的。但此刻她站在自己空荡荡的诊所里，闭着眼就能复刻那个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的指节还是她的，指甲缝里是干净的，没有水泥的痕迹。但她此刻能清晰地回忆起那种触感——粗糙的枣树皮贴在手心里的扎手。她根本没有摸过那棵树。

下午三点。银行。

周渺站在柜台前填取款单。她要取两千块钱现金，例行公事，每周一次。她拿起柜台上的圆珠笔，在单据的"姓名"一栏里写下了三个字。

李卫国。

她写完之后把单子推过柜台。柜员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表情里多了一丝困惑。

"周小姐，"柜员把单子转过来面向她，"这是您的单子吗？"

周渺低头看到"李卫国"三个字，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她看到了自己写出的字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李卫国"三个字，每一个笔画都是她自己的笔迹，但她不记得自己写过它。

她一把抢回单子，撕得粉碎。碎纸片从她指间落下来，落在柜台上，落在她脚边。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写错了"，但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她重新拿了一张单子，填了自己的名字——周渺。

这次写对了。

柜员接过新单子，办完了取款。周渺接过现金，手指在触到纸币的瞬间微微抖了一下。她把钱塞进口袋，转身往外走。就在她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她掏出来。指纹解锁。APP界面弹出一条提示框，红色的底，白色加粗的字：

"人格融合度：45%。建议减少接单频率。"

她站在银行大厅正中央。来往的人在从她身边经过，有人撞了她一下，说了声"不好意思"，她没有听见。她的眼睛钉在屏幕上那四个数字上，45%。她不知道这个百分比是怎么算出来的，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心里的某一部分已经不再完全是自己的了。

她冲出银行大门。门外的风迎面灌进来，但她没停下。她走下台阶，蹲在人行道的边缘，背对着银行，对着街道。

手机屏幕上"人格融合度：45%"几个字还亮着。她盯着它们，指腹悬在屏幕上方，没有锁屏，也没有关掉APP。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那双手此刻正在体会着不属于它的颤抖，那是大叔的震颤，是他在某一年深秋站在老家院子里，发现那棵枣树的左边那根枝桠他再也画不出来时的震颤。

她蹲在那里。

有人从她面前经过，有人低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抬头。

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那是她自己的心跳。但她的指尖冰凉，凉得像握着一场不属于她的冬天。那是大叔记忆中某个北方清晨的温度，他站在院子里等天亮，等着新一天的工地上能有活干。

周渺站起来。

她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她站在银行门外的台阶上，仰起头。今天的太阳很好，晒在脸上有一种暖洋洋的踏实感。她闭着眼感受了几秒钟，然后睁开。

她走进人群里，往诊所的方向走。她走在下午三点的阳光里，手里的现金还带着体温。她知道自己是谁。她是周渺。她的名字是周渺。她刚才在银行填对的那个名字是周渺。她知道自己的年龄、自己的生日、自己大学读的专业。

但她也不知道另一件事——那个叫李卫国的人，他种过的地、他搬过的砖、他贴过的瓷砖、他那棵枣树的每一根枝桠朝哪个方向伸展，现在都完整地存放在她脑子里了，像一份她从未申请却已经被批准的文件。

她回到诊所。锁好门。

她走到墙边，看着那张发黄的合影。照片里穿校服的女孩笑得很开，她旁边的女孩面容模糊。她没有去碰那个相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打开APP后台，盯着"人格融合度：45%"那行字。

"45%"她说出声来，声音很轻，像是在跟某个看不见的人对话。"剩下的55%——还是我的吧？"

诊室里没有人回答。窗外的树影被风吹动了，在地板上晃了一下。那棵树不是枣树，但她看到它的时候，有一瞬间她几乎想走过去摸它的树干。

她没有去。她站在原地，让那只手垂在身侧，不动。

窗外的那棵树还在晃。它的每一片叶子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不动。

周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此刻一动不动，但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APP后台又看了一眼。

"人格融合度：45%。"

她把手机锁屏，放进抽屉里。

然后她坐到办公桌前，打开笔记本，开始写今天的记录。

"客户：陕西口音，男，约五十五岁。删除内容：乡愁记忆。删除后状态：平静。备注——"

她的笔停在"备注"两个字后面，没有再往下写。

她合上了笔记本。

夕阳从窗外斜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壁上。那影子一动不动，像一只还没决定要飞向哪里的鸟。

而窗外的树还在风里晃着自己的叶子，每一片都稳稳地长在属于自己的枝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