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渺是在一阵尖锐的饥饿感中醒来的。
那种饥饿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她醒来先想到的是刷牙洗脸,然后决定早餐吃什么,通常是一杯黑咖啡加一片吐司,简单快速。但今天早上她睁开眼的瞬间,胃里就涌上来一种强烈的、明确的、不容商榷的渴望——她想吃臊子面。她要吃臊子面。现在就要。
她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为什么突然对臊子面有了这么具体的执念,手机就响了。屏幕上"妈妈"两个字在闪,她接起来,还没完全清醒的嗓子自动张开了。
"妈,我想吃臊子面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两秒。
"你说啥?"妈妈的声音带着困惑和警惕,"你说你想吃啥?"
周渺张着嘴,那个词还卡在她的舌尖上没来得及吞回去。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舌头保持着那个发音的姿势——舌尖抵住上颚准备发出舌尖前音,口腔的形状已经为"臊"这个字做好了准备。
"我……"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嘴。
她是普通话。她生在南方的城市,长在南方的城市,从小到大的口音跟陕西没有任何关系。她甚至不知道臊子面的"臊"字具体怎么写,是"臊"还是"燥"还是别的什么。
"你刚才说你想吃啥?"妈妈追问,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担忧,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对劲的信号。
"没有,"周渺握紧手机,竭力让自己的每一个字都落在标准的普通话位置上,"我说我想吃……馊掉了的面?可能睡得迷糊了说岔了。"
"……你这孩子,大早上说胡话呢。过两天周末回不回来吃饭?"
"回。"
"那妈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好。"
周渺挂了电话。她的手还举在耳边,保持握着手机的姿势。那三个字还黏在她的舌尖上——臊子面、臊子面、臊子面——她脑子里在不断地重复这三个字,而且伴随着这三个字一起涌上来的还有更多的画面。
她闭上眼就看见了。黄土高坡。坡度很陡,土的颜色是那种被太阳晒了千万年之后的暗黄,像一张洗了太多次的旧床单。坡顶上有一座窑洞,洞口挂着深蓝色的棉布门帘,门帘被风掀起来的时候能看到里面透出来的暖光。一个老太太站在案板前面,手里握着一根粗长的擀面杖。她低着头,白发被拢到耳后,手在面团上有节奏地推着,面饼在案板上慢慢变薄、变大,边缘开始出现那种手工面条才有的不规则延展。擀面杖在案板上发出闷钝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心跳。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翻着白泡,葱花和蒜末撒进去的瞬间被油激出一股焦香。
然后她闻到了。那股味道从她自己的鼻腔里钻进来,真实到她的唾液腺开始工作。酸辣的、滚烫的、带着肉臊和醋香的、上面漂着一层红油和碎韭菜叶子的……那碗面正在她的记忆里被端起来,热气扑在她脸上,筷子把面条挑起来的时候,汤面的油花被搅碎又聚拢。
周渺睁开眼。她坐在自己公寓的床上,窗帘没拉,外面的天是灰白的。她的房间里只有她自己,没有老太太,没有案板,没有擀面杖,没有那口咕嘟冒泡的大锅。
但她的舌尖上——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有一种明明白白属于那碗面的味道。
酸。辣。烫。香。浓郁的骨汤底,手工面条的嚼劲,炸过的豆腐丁和猪肉丁在嘴里散开的酥香。她从来没吃过臊子面,但她此刻能完完整整地描述出那碗面的每一个层次。
她坐在床沿上,两只脚踩在地板上。地板的凉意从脚底传上来,是真实的。她攥紧了自己的手掌,指甲掐进肉里,是真实的。她用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喉咙里又涌上来那几个字——臊子面——她需要用全身力气才能把它们压下去。
"臊子面"这个词不属于她的语言系统。那段黄土高坡的画面不属于她的记忆库。那个擀面的老太太她从来没有见过。但这些东西就放在她脑子里了,像一段被粘贴进错误文档的文字,格式不对,字体不对,但内容清清楚楚,一个字也删不掉。
她知道这是谁的。是那个陕西大叔的。那个来诊所删除乡愁的人。他把对老家所有的思念都卸载了,然后那个卸下来的东西,被系统自动备份到了她的身上。她一直知道这种交换的代价——她一直在恐惧这个代价——但现在代价真的来了,来势汹汹地站在她舌尖上。
周渺从床上弹起来,走进洗手间。冷水冲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颤。她抬起头,镜子里的人满脸水珠,眼神里有一种她很少在自己脸上看到的东西——慌乱。
她拿着钥匙出了门。
陈默的诊所开在一栋旧写字楼的七楼。电梯的按钮上印着"7",周渺按下去,指示灯亮了。她在电梯里站着,两手垂在身侧,能感觉到右手的手指在微微抽动——那是钢琴师的遗留。她攥紧那只手,用力攥住,攥到指节发白。
电梯门开了。走廊很安静,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干花混在一起的气味。
周渺推开门的时候,诊室里没有人。正对门的是一张深棕色的沙发,沙发旁边的小圆桌上放着一盏台灯,没开,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另一半窗帘后面透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道淡淡的光带。
周渺在沙发上坐下来。
她等了不到五分钟,门从外面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中间,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笔记本。他看到周渺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意外的神色,只是点了点头。
"周渺?"
"是。"
"我是陈默。"他走到沙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没有翻开,只是搁在那里。"你约的时间是十点。"
"我知道。"
"你说你需要谈一些事情。"陈默看着她,目光很平,像是在观察一个还没开始说话的人。"你不用急着说,先从你觉得最安全的那个部分开始就行。"
周渺低着头。她的双手绞在一起,十根手指互相扣着,指腹交叠处渗出了微微的潮意。她知道自己该怎么开口——她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就在脑子里排练过好多遍了——"我脑子里多了别人的东西,我控制不了,我会签别人的名字、说别人的话。"然后陈默会问她具体情况,她就告诉她那些记忆的内容,但她不能告诉陈默这些记忆是怎么来的,不能说"我是记忆删除师"。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中稳定。
"陈医生,我脑子里多了别人的东西。"
陈默没有动。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既没有吃惊也没有困惑,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我控制不了。"周渺继续说,"我会签别人的名字。昨天我去银行取钱,我在取款单上写了一个我从来没听说过的名字。我会说别人的话。今天早上我跟我妈打电话,我开口说了一句陕西话,我从来没去过陕西。"
"什么话?"
"'妈,我想吃臊子面了。'"
周渺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的舌尖又下意识地动了一下。那个词还在她嘴里,像一颗含了很久的糖。
"这些内容是哪里来的?你说是别人的,你是怎么拿到的?"
"……我不确定。我就是有一天发现它们出现在我脑子里了,像被塞进来的。"
陈默的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周渺看不清他写的是什么,只能看到他低垂的眼睑和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节奏。写完之后他抬起头,表情严肃了一些。
"你能具体描述一下那些内容吗?那个名字,那段话,还有其他东西。"
周渺张了张嘴。她可以描述。她可以复述那个陕西大叔走进诊所时穿的灰色夹克,可以描述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旧戒指,可以描述他想家的时候如何想象那棵枣树的枝桠走向,可以描述他口中那碗臊子面的味道——酸辣的、滚烫的、带着老醋香气的、葱花和蒜末被热油激开的味道。
但她不能说那些来源。她只能描述内容。
"那个名字是'李卫国'。"周渺说,"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写下那三个字的时候觉得很顺,像是写了很多次。"
她顿了一下,视线落在自己膝盖上。
"臊子面是陕西的面条。我从来没去过陕西,没吃过臊子面,但我知道它的味道。汤底是骨头熬的,里面有炸过的豆腐丁和猪肉末,上面飘着一层红油,面条是手工擀的,很有嚼劲。撒在上面的碎韭菜叶要在出锅前放才能保住那股清香味。"
她说完之后诊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默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周渺几秒,然后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写了几个字。合上,抬起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你确定这些记忆是别人的?"
周渺愣住了。
这个问题是她没有想到的。她预设过很多会被问到的问题——"你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这种症状的?""你觉得那些内容像什么?""你之前有没有类似的经历?"——但她没有想过陈默会直接问她"你确定是别人的吗"。
"……是别人的。"她说,"我没有去过陕西。"
"但是你能描述出它的味道。"陈默说,语气没有质疑,只是在复述她的话,"你能描述出吃进去之后在嘴里是什么样的。"
"对。"
"你确定那个味道是陕西面的味道,不是你自己的大脑在某些条件下生成的?"
"我确定。"周渺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些力道,"陈医生,我昨天在银行填了一张取款单,写出了一个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人的名字。今天早上我跟我妈讲电话,说了一句陕西话。我从来没有去过陕西,我甚至不知道臊子面的'臊'是哪个字。这些不是我自己的东西。"
她说完之后胸口微微起伏。她很久没有一次性说这么多话了。
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放下笔,把笔记本搁在一边,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周渺,"他说,"你描述的情况,在解离性障碍中有一些类似的表现。但解离性障碍通常表现为记忆模糊、自我感知混乱、对身份产生不确定感——而你说的是你能清晰描述出别人的味觉和画面。这两种情况不完全一样。"
他停了一下。
"我需要你回来做一次完整评估。这个评估会比较长,可能会涉及一些让你不舒服的问题。你能接受吗?"
"能。"
"那下次约个时间。"
周渺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一点发软。她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她回头看了陈默一眼。陈默已经重新打开了笔记本,低着头的姿势和周渺刚进来时看到的差不多,像是在写什么东西。
"电话保持通畅。"陈默说,头也没有抬。
周渺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还是很安静。她走向电梯,手指按在"下"键上的时候停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弹钢琴的那只手——安静地垂着。
电梯到了。门开了。她走进去,靠着冰凉的金属厢壁,闭上眼。
臊子面。枣树。代码。那首钢琴曲。失恋女孩哭泣的声音。这些东西都在她脑子里,同时亮着,像好多盏没关掉的灯。她说不出哪一盏是她自己的开关,哪一盏是别人的。她只知道每一盏都亮得好好的,清清楚楚。
周渺睁开眼。
电梯到了一楼。
她走出去的时候外面的阳光正好照在写字楼大厅的玻璃门上,反射出一片晃眼的白。她眯了眯眼,走进那片阳光里。风从她身边经过,带着街道上早餐店飘来的油条和豆浆的香味——是南方的味道,是她从小长大的城市的气味。
她的舌尖上还残留着臊子面的酸辣余味。但她闻到了油条和豆浆。她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