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的客户是一位白发老奶奶。她进门的时候周渺正好从陈默的诊所回来不久，手指上还残留着楼下早餐店油条的油渍。她刚洗完手，水还没完全擦干，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了。
老奶奶穿一件藏蓝色的棉布外套，扣子从最上面一颗扣到最下面一颗，严严实实的。她怀里抱着一个相框，外面包着一层透明塑料膜，像是怕里面的照片沾了灰。她的头发全白了，但梳得整齐，别在耳后。周渺注意到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之前任何一个客户带来的都要重，是那种被反复揉搓之后变薄变亮的痛。
老奶奶在门口站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地方。然后她往前走了两步，用四川话开口了。
"妹儿，你这儿……是能让人忘掉事情的哇？"
周渺走到她身边，伸手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是。您先坐。"
老奶奶坐下来的时候，相框一直没离手。她把它抱在胸口，拇指隔着塑料膜轻轻摩挲着相框边缘，一下一下的，像在摸一个还在呼吸的小动物。
"养了十二年咯。"她说，声音里有那种被方言揉软的尾音，"抱回来的时候才这么大。"她比划了一个很小的尺寸，两只手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拃。"当时我孙儿在路上捡到的，浑身脏兮兮的，眼睛都睁不开。他说奶奶你养嘛，他不养，他要上学。我就养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相框。照片里是一只黄白相间的土狗，耳朵半耷拉着，歪着头看镜头，舌头微微吐出来一截。周渺看不到完整的相片，只能看到老奶奶指尖反复抚摸的那一角。
"它叫旺财。名字俗气，是我起的。农村的狗不都叫这个嘛，好养活。"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就被别的东西盖过去了。"它真的很乖。我走到哪它跟到哪，我去菜市场它就在门口等，我出来的时候它远远看到我就开始摇尾巴，那种使劲甩的，整个屁股都在动。"
她说"整个屁股都在动"的时候，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真正的笑意。那笑意很薄，薄得像一张纸，纸下面还是那层被反复揉搓的痛。
"十二年。"她把相框稍稍抬高了一些，像是在给周渺看，也像是在给自己确认。"我喂了它十二年。后来它老了，走不动了，我每天抱它出去晒太阳，就在院子里那棵橘子树下面。它趴在我腿上睡觉，我就摸它的头，一摸就是一下午。它走了之后我每天梦到它，醒起来就哭。"
她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她把相框抱回胸口，手指攥着边框的角落，指节泛白。
"我活不下去了。我每天一睁开眼，就习惯性地喊'旺财'，喊完才想起来它不在了。那种痛太长了，妹儿，太长了。"
周渺递了一张纸巾过去。老奶奶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没有擦。
"你确定吗？"周渺问。
"确定。"
老奶奶签了同意书，字迹是抖的。她躺进椅子的时候，相框还抱在怀里。周渺轻声说："您可以把照片放在旁边。"
老奶奶犹豫了一下，把相框放在了扶手旁边的桌上，照片朝上。那只黄白相间的土狗歪着头，看着天花板。
周渺走回办公桌后面，手指落在键盘上。她看了一眼那个相框，那只狗。然后她按下了删除键。
老奶奶睁开眼。
她的眉头先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轻轻抽走。然后她的表情慢慢松弛下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茫然而遥远的笑。
"我好像……不那么难受了。"她坐起来，偏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相框。她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像是看到了一件熟悉但已经不再重要的东西。"谢谢。"
她把相框留在了桌上。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进来时轻快了一些，像卸掉了一层薄薄的壳。她走到门口，回头对周渺笑了一下，那个笑比进来时松了很多。然后她推门走了。
诊室安静下来。
周渺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桌上的相框上。那只黄白相间的土狗还在歪着头看她。她走过去把相框拿起来，翻了个面。背面写着一行圆珠笔字："旺财，2012-2024，永远爱你。"
她放下相框，手指碰到了桌面。就在那一瞬间，她的手心里涌上来一阵温度——温热的、湿润的、被舌头舔过的触感。那种触感从掌心扩散开来，一直蔓延到手腕，像是有人正把一只温热的小东西放进她手心里。她能感觉到那条舌头的纹理，粗糙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咸味和暖意。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那阵温度和湿润感还在，像某种浸透了皮肤的记忆，不肯散去。
周渺攥紧了拳头。掌心里的温度被她攥住了，又慢慢散去。她松开手的时候，指尖上还残留着一丝温热，若有若无的。
那天晚上，周渺下班回家的路上，天已经全黑了。路灯隔一段亮一盏，中间有些地段是暗的。她走得不快，脑子里一直在回放那阵温度和粗糙的舔舐感。她能记起被舔的时候手心微微发痒，那只狗的舌头停留在同一个位置，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路边停了一辆三轮车，车底下的阴影里蹲着一只狗。它不大，灰扑扑的，耳朵一只立着一只耷拉着。它看到周渺走近，尾巴开始摇，先是慢慢的试探性的，然后越摇越快。
周渺停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停下来。她平时是不怎么注意狗的。不讨厌，但也谈不上喜欢，更不会主动去靠近。但此刻她的脚像是钉在了人行道的砖缝里，走不动了。那只狗从三轮车底下钻出来，小跑着到她脚边，仰起头看着她。
尾巴还在摇。
她蹲下来。动作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的膝盖弯下去，手伸出去，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只狗的头顶。狗没有躲，反而把脑袋往她手心里顶了顶。于是她的手就放了上去——从头顶滑到耳后，再滑到脖子侧面，手指在狗的下颌位置轻轻挠了两下。那只狗半眯着眼睛，尾巴摇得更快了，还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她的小指。
那一瞬间，温热的、湿润的、粗糙的触感，从她的小指上涌上来。和老奶奶记忆里那只黄白相间的狗舔她手心的感觉完全一样——温度、纹理、舌头移动的速度和力度，一模一样。
周渺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跪在人行道上，一只手摸着那只流浪狗的头，另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眼泪从她眼眶里涌出来，没有抽泣，没有哭出声音，就是不断地往外涌，一滴接一滴落在人行道的地砖上。那只狗舔了舔她的手背，像是在安慰她。
她明明不爱狗。她记得自己以前在街上遇到狗的时候，唯一的感觉是"别靠过来"。她从来没有主动摸过一只陌生的狗，从来没有在狗面前蹲下来过。但此刻她停不下来，她的手放上去就再也移不开了。那只狗在她腿边转了两圈，然后扭头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它。
周渺站起身，跟了上去。
她走了三步。第四步的时候她猛地停住了。
她发现自己在跟着一只陌生的流浪狗往里走。她不知道那条巷子通往哪里，不知道那只狗要带她去什么地方。她的身体在往那个方向走，脚步已经迈出去了，而她的大脑是在第三步才追上来喊停的。
她站在人行道和巷口之间，半个身子已经偏向了黑暗的方向。那只狗站在不远处回头看她，尾巴还在轻轻地摇，像是在说："你不过来吗？"
周渺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她退回到路灯照得到的地方，蹲在原地，大口地喘着气。她的手还在发抖，掌心里还残留着被舔过的温度。
那只狗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身跑进了巷子深处。尾巴晃了一下，消失了。
周渺蹲在原地，双手撑在膝盖上。她的脑子在飞速地转动，转得快到她觉得自己的颅骨在发烫——她刚刚差点跟着一只流浪狗走了。她不知道它要去哪里，可能是某个桥洞，可能是某个废旧的仓库，可能是某个她完全陌生的地方。而她差一点就走进去了。
她意识到一件事：那不是她的身体在动。那是老奶奶的。那是她每天下午抱着旺财出去晒太阳之后，跟着它慢慢走回院子里的脚步节奏。她刚才走的那三步，节奏和老奶奶记忆里完全一致——先迈左脚，停顿半拍，再迈右脚，肩膀微微前倾，身体的重心在脚掌之间交替。那是老奶奶走了十二年的一条路。
周渺伸手从包里掏出手机。她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指纹解锁试了两次才成功。她点开APP后台，屏幕上弹出一行提示框：
"人格融合度：52%。"
她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三天前还是45%。三天里涨了七个百分点。每次她删除一个人的记忆，那个数字就往上跳一点。她没有算过这七个百分点对应的是哪几份记忆，但她知道那个数字在以她控制不了的速度往上走。
周渺把手机摔进包里。拉链拉上，用力拽了一下。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路上她没有再看那些暗处。没有再看任何一只狗。她知道如果她再看到一只摇尾巴的流浪狗，她可能还会蹲下来。她可能还会伸手。她的身体里已经住进了一个习惯——对狗亲近、对狗温柔、对狗毫无防备的习惯——那是老奶奶十二年养成的，现在变成她的了。
周渺回到家，锁好门，没有开灯。她直接走进卧室，脱了外套，躺到床上。
黑暗中她举起自己的右手，伸直了，停在半空中。她的手还是她的手。五根手指，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节没有突出的老茧，皮肤是光滑的。但就在几个小时前，这只手摸过一只流浪狗的额头，那只狗把脑袋往她手心里蹭的时候，她的指尖自然地从它的耳根滑到了它的下巴，像做了很多次一样。
她把那只手放下来。手心朝上，搁在枕边。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的布面是凉的。但她手心里始终残留着那一点温度，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狗还在那里，用舌头温柔地碰了碰她的掌心。
她在黑暗中合上眼睛。
窗外有狗叫了一声。很远的什么地方，大概隔了两条街。她没有竖起耳朵听，但她的意识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那个方向。她甚至知道那是一只中型犬，公的，叫声里带着一种巡视领地的舒展。她怎么可能听得出这个？她从来没有研究过狗。
那只狗又叫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周渺在黑暗中睁着眼，等了很久，没有等到第三声。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紧，像一个打算把自己彻底藏起来的人。
被子里面很黑，也很安静。她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平缓的，均匀的，是她自己的。然后她又听见了一个更轻的声音——是她自己的手指在被单上轻轻地、反复地摩挲，像是在确认着什么仍然温热的触感。
那是老奶奶的手摸狗的动作，被完整地、精确地复刻在了她的手指上。
周渺把那只手抽回来，塞到枕头下面。然后她闭上眼睛，对自己说："睡吧。明天不接单了。一个都不接。"
但她知道，明天太阳照进来的时候，她还是要去诊所。她还是要把那个相框收起来，放进柜子最深的地方。老奶奶没有带走它的照片。她把它留在这里了。连同那只叫旺财的狗十二年来的全部温度。
那只流浪狗跑进了巷子深处。它不会回来了。但它的尾巴摇动的节奏，周渺可能很久都忘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