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那个女孩的名字。

周渺已经离开诊所三天了。三天里她没有接任何预约，没有打开过那台笔记本电脑，没有碰过键盘上的删除键。但那个女孩坐在躺椅上的画面始终没有离开过她，像一片黏在视网膜上的光斑，闭眼的时候更清晰。

那个画面在关店那天锁门的时候闪过一次，然后当天夜里她又看到了它。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它还在那里。第三天，也就是今天，她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刻意回忆了——那个画面自己来，随时随地的。她从冰箱里拿鸡蛋的时候，那个穿校服的少女就坐在她视线边缘的某把椅子上，低着头，小臂上的淤青青紫发黄，像是旧的刚退了一点，新的又叠上去了。

“他们每天都打我。”少女说，“最可怕的是他们躲在暗处看我。”

周渺站在冰箱前面，门开着，冷气从里面往外涌。她手里攥着两枚鸡蛋，蛋壳上还沾着一点点鸡粪。她在想——那天在诊所里，当少女说出“躲在暗处”这四个字的时候，她有没有过一瞬间的犹豫？她有没有想过按下删除键之后，那份“被盯着”的感觉会留到她的身体里？她有没有想过这种恐惧有多重——不是那种讲得出来的害怕，是一种没有来源的、持续性的、随时可能从某个方向出现的被注视感？那个少女十八岁或者十九岁。她坐在椅子上描述自己被殴打的方式时声音很平，像是在背一段跟自己无关的课文。但她说“躲在暗处”的时候，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细微的变化——像是嗓子口突然收紧了一点，音调向上升了半个度。那半度让周渺在按下删除键之前停了大约零点几秒。但最终她还是按了下去。现在那半度的紧张正完整地停在她的脊柱上，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周渺把鸡蛋放在灶台上，关了冰箱门。冰箱门合拢的动静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有些空。她站了一会儿，余光里是厨房的窗户，窗外是下午三点多的光。阳光从对面楼房的墙面上反射过来，照在窗台上，暖黄色，正常的光线。但她站在那里的时候，后颈的汗毛竖起来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窗台上没有东西，窗外没有人在看她。她的公寓在三楼，对面那栋楼隔着一条窄窄的巷子，最近的那扇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看不出里面有人的痕迹。但她就是觉得——有人在看她。

这种感觉不对。周渺把手撑在灶台边上，闭上眼。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种感觉是那个女孩的，不是你的。那个女孩每天被堵在巷子里，被人推搡，被人踢，被人用指头掐住小臂上的肉拧到发青。那些人从来不在一个固定的地方蹲守——他们会从不同的方向冒出来，有时候是放学路上，有时候是课间操的空隙，有时候是她以为今天安全了的那条路。那个女孩最怕的不是挨打本身，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从暗处走出来。

周渺睁开眼。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了，但她的意识告诉自己“你是安全的”——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矛盾，她的身体和她的理智同时在运转，却走向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

她煮了面。清汤面，加了一个荷包蛋，盐放得很少。端到桌上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稳不住筷子，面条在碗沿滑了一下，汤汁溅出来，烫到了她的手背。她用纸擦了擦，没有继续吃。她把碗推到一边，坐在桌前，侧身朝向客厅的方向。客厅的窗帘拉着。她公寓的窗帘是米色的棉麻材质，透光，不能完全挡住外面的视线。她坐的位置刚好能看到窗帘的下沿，那里有一道大概两厘米宽的缝隙，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长的亮线。

她盯着那道亮线看了大约三分钟。没有变化。

她站起来，走过去，把窗帘重新拉了一遍，拉严了。然后她检查了门锁——暗锁锁好了，链锁也挂上了。她甚至推了推门框确认没有松动。然后她回到沙发上坐下来，把膝盖收到胸前，两只手环抱着小腿。这个姿势让她感觉稍微安全一点，像把自己缩进一个更小的体积里。

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屏幕是黑的。她没有去碰它。从关店那天起她就没再打开过APP后台——她不想看到那个数字再往上跳了。但她也没有把它删掉，因为删不删掉那个APP并不能改变那些记忆已经在她脑子里的事实。

那天晚上周渺没有出门。她把厨房的灯、客厅的灯、卧室的灯全部打开，亮得有些夸张。然后她在沙发上坐着，一直到天色从深蓝变成灰黑又变成墨色。十点的时候她去洗澡，进了洗手间之后把门锁了。洗手间里有一扇小窗，磨砂玻璃的，外面是通风井，正常情况下不会有人从那里看她，但她还是把窗户关严了，拉上了帘子。

洗完之后她站在洗手台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从她下颌滴下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她看着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红血丝，是没睡好和神经紧张共同作用的结果。她张开嘴，舌尖伸出来——它是安静的。这几天舌尖没有再突然抖动，钢琴师的那部分似乎安静了，但是另一种东西取而代之了：她后颈的那片汗毛几乎没有放下来过，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动物身上的毛。

“这是她的恐惧，”周渺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不是我自己的。”

镜子里的人点了点头，但她的后颈没有相信她。

深夜。周渺躺在床上。灯已经关了，公寓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里渗进来一小道路灯的光。她翻了一次身，两次身，第三次。她闭上眼，数自己的呼吸——一呼一吸，数到四十七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想同一件事：窗帘的缝隙够不够宽到外面能看清里面。她又坐起来了。她赤脚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朝外面看了一眼。街道空荡荡的。路灯的光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又一个光圈，光圈与光圈之间的部分完全黑着。没有人。她拉好窗帘，回到床上躺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条推送，天气预报。明天有雨。她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的东西，是钥匙。是她诊所的钥匙，还挂在钥匙串上。

她看着那串钥匙看了两秒。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第二天下午她要去一趟诊所。理由还没完全想清楚，但她觉得她需要回到那里去确认一些事情——比如那些记忆是不是真的在她脑子里，还是说那只是她的想象。如果她坐在那把躺椅旁边，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诊室，或许那些声音、那些画面、那些不属于她的感触就会显得更远一些。

下午四点，周渺出门了。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显得很小心，像是在用脚掌丈量每块地砖的稳固程度。她走几步就会回头看一眼，动作不大，只是肩膀微微侧转，视线落向身后某个不确定的距离。没有人跟着她。她知道。但她控制不了。

便利店在去诊所的半路上。她走进去买了一瓶水，站在货架前面挑的时候，余光看到货架另一侧有人。一个男人，戴着一顶深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穿着黑色的外套。他站在饮料柜前面，手里拿了一瓶可乐，但没有动。他的脸被帽檐挡住了大半，周渺看不到他的眼睛，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朝向——他的肩膀正对着她的方向。

她的指节攥紧了矿泉水瓶。塑料瓶身在她手里发出轻微的变形声。她告诉自己他只是在看饮料，他在决定买什么，这很正常。她走到收银台，把水放上去，付了钱。她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还站在饮料柜前面，手里的可乐没有拿起来，也没有放回去，就那么握着。他的帽子下面看不见脸。

周渺走出便利店，快步走进下午的光里。风迎面吹过来，她深吸了一口，好像要把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从胸腔里置换出去。她对自己说：“他不在看我。是那个女孩的记忆在作祟。她看谁都像在看。这不是真的。”

但最后一个念头没有走——万一呢？

诊所的门还关着。周渺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玻璃门上贴着的“暂停营业”的打印纸。纸边已经微微卷起来了，像是被风吹过很多遍。她没有开门，只是站在那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她只是觉得如果站在这里，站在这扇她曾经每天推开的门面前，有些事情就能被确定下来——比如她确实是周渺，她确实开过一家诊所，她确实接待过八个想要忘记某些记忆的人。那些事情确实发生过。她确实在这里坐过，站起来过，按下过删除键。

她站在那里大约三分钟。

转身准备走的时候，视线经过街对面的角落——诊所的位置在一条不太宽的街道上，对面是一栋老式的居民楼，一楼有几家商铺。商铺之间有一条窄窄的通道，通往后面的巷子。此刻大约是下午五点半，天色还亮着，但那片通道里没有亮。它是一个被周围建筑投下来的阴影覆盖的入口，像一个深色的口子开在墙面上。周渺的视线扫过那里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刺痛感，像后颈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她盯着那片阴影看了几秒——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但她往回走的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她几乎是小跑着回到公寓楼下的。到了单元门口她才停下来喘了口气，手扶着铁门的把手，冰凉的金属贴着她的掌心。她站在那里，等心跳缓下来，然后上楼。

她进了家门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门锁好。暗锁加链锁，一样都没少。然后她把客厅的窗帘全部拉上了，米色的棉麻布料贴到窗框边缘，不留缝隙。她把卧室的窗帘也拉上了。做完这些之后她回到沙发上坐下来，抱着膝盖，盯着门缝。门缝很窄，看不到外面的光。但她盯着它，像在等什么东西从那条缝隙里渗进来。

恐惧涌到她嗓子眼的时候，她听到自己的嘴张开，发出一句话。

陕西话。“谁在哪儿？”

声音从她自己的嘴里出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开口说过的口音——舌尖卷曲，尾音上扬。她说完之后愣了一下。她愣了好几秒，然后抬手捂住自己的嘴。

那是陕西大叔的声音。那是他每次想起老家院子里的枣树时，会下意识说出口的句子。这句话不是她的。它来自另一个人的记忆。但在她最恐惧的时刻，它自己跑出来了。从她的喉咙，带着不属于她的发音习惯和口音，完整地落进她客厅的安静里。

周渺坐在沙发上，手还捂在嘴上。她在想——当一个人开始用另一个人的语言去表达恐惧的时候，她还剩下多少是自己的？她的后颈还在发紧。她的心跳还在加快。她的身体还在感受着那份不属于她的、被盯着的感觉。但她用来表达那种感觉的语言，已经是别人的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没有睡。她听着窗外远处偶尔经过的车辆声，听着自己平稳下来的呼吸。凌晨两点多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朝下面看了一眼。街对面的路灯下没有人。街道空荡荡的。她正要放下窗帘的时候，余光捕捉到诊所方向——从这个角度看不见诊所，被拐角挡住了。但她视线扫过那片区域的瞬间，她的后颈猛地抽紧了一下。她缩回手。牙齿咬住了自己的手腕，咬得很重，直到嘴里尝到一点铁锈的味道才松开。

她没有再拉开窗帘看第二眼。她站在窗边，背靠着窗框，手捂着自己咬过的手腕，听着自己的心脏在黑暗里跳。

有人在看她。她知道。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人想干什么。但她知道那种感觉——那个少女被堵在巷子里、被人推搡的时候感受到的那种注视——正在她的身体里复刻，一模一样。

“这是她的恐惧，”周渺在黑暗里低声说，“不是我的。”

这次她说的是普通话。字正腔圆的，她的声音。

她不知道这句话她还需要再说多少遍。